头一天超度的是早年间填阵的。
他拿黄纸叠了百十个小纸人,拿朱砂在纸人脑门上点了红点,搁在土堆周围摆了一圈。
半夜他拿竹杖敲着地念经,念到第三遍上,那些纸人“呼”地全飘起来,打着旋往天上去了。
第二天超度的是后来被炮火炸死的。
有几个是军阀的兵,有几个是游击队,还有两个是进庄捡废铁让塌墙砸死的。
道士拿黄纸写了牌位,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完了拿火烧了。
第三天超度的是青姒。
道士把陶缸碎片从土里扒出来,拢了一堆,拿黄布盖着念了半宿经。
念完了黄布底下飘出来个虚影,十七八岁模样,穿青布衣裳,左边眼角一颗小痣。
虚影跟道士说了几句话。
道士点点头,拿竹杖在土堆上画了个圈:“往后这庄子底下没阵了。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虚影笑了一下,散了。
道士临走那天,在养老坊门口碰见小铁蛋他娘——巧云。
巧云端了碗水给他:“道长,您在那庄子上折腾了三天,到底整明白了没?”
“整明白了。”道士接过碗喝了口水,“头一批是早年间填阵的,一百来号,超度走了。后一批是被炸死的,也送走了。还有个守阵的丫头,她自己乐意留下看庄子,我没勉强她。”
巧云问:“那往后夜里还闹腾不?”
“不闹腾了。不过……”道士把碗还给她,“庄子后山沟那片土底下还有骨头渣子,你们镇上人别去刨就行。刨了也没啥,就是味儿不好闻。”
巧云应了。道士背上竹篓要走,巧云又问:“道长,你碰见个独眼女人没?”
道士站住了:“碰见了。她跟我唠了半宿,说她叫玉娘,寇寨人。”
“她跟你说啥了?”
“她说让我捎句话给镇上绸缎庄的墨玉——‘灶台石给她留着呢,别让她忘了’。”
巧云愣了一下:“墨玉早死了,死了几十年了。”
道士笑了一下:“那我捎不到了,你替她记着就行。”
巧云把这话学给养老坊的老太太们听了。
有个老太太说:“灶台石?绸缎庄后头那间屋里倒是搁着块青石板,早年墨掌柜搁那儿当案板使,后来不用了拿草席盖着。”
巧云去绸缎庄后头那间屋瞅了一眼,草席底下果然压着块青石板,边角磨得圆溜溜的,上头还有几道刀痕。
她拿手摸了摸:“这玩意儿就是灶台石?”
“墨掌柜生前说那是她从周家灶房带出来的,用了几十年,切菜剁肉都在这上头。”
巧云把青石板搬出来洗了洗,搁在养老坊后头小厨房里当案板。切菜的时候刀磕在上头“当当”响,镇上老太太说“听着跟早年灶房一个动静”。
有一回夜里,巧云起来上茅房,瞅见小厨房里亮着灯。
她扒门缝瞅了一眼。灶台跟前蹲着个虚影,拿手摩挲着案板上的刀痕,嘴里念叨:“这刀痕还是我砍的呢。”
巧云没进去,站门口小声问了句:“墨玉?”
虚影扭头冲她笑了一下:“案板好用不?”
“好用。”
“那就行。”虚影淡了。
小铁蛋那年秋天娶了媳妇,是镇上布庄染坊的闺女。成亲那天巧云把灶台石擦得锃亮,摆了桌酒请养老坊的老人们来吃。
老赵头喝多了,拿筷子敲着碗沿唱山歌,调子跑得没边了。
巧云拿胳膊肘捅了捅铁蛋:“你爹当年娶我的时候,老刘头也这么唱过。”
“老刘头是谁?”
“早年守祠的。你爷爷的爷爷那辈的事,我哪儿记得清。反正你爷爷说过,老刘头唱山歌能把狼招来。”
小铁蛋端着酒杯过来:“娘,那鬼庄子里真不闹腾了?”
“不闹腾了。前儿夜里我从庄口过,里头安安静静的,连蛐蛐都不叫。”
“那道士真管用?”
“管用。人家是真有道行的,跟早年间阴阳老头那种骗吃骗喝的不一样。”
道士走的时候把竹杖搁在养老坊门口了。他说:“这杖我用不着了,搁这儿当个念想。往后庄上再闹动静,你们拿这杖在门口敲三下,就有人来管。”
镇上人半信半疑,但竹杖还是留下了。靠在养老坊门口石碑旁边,风吹日晒也不烂,拿手摸上去温温的。
有一年夏天,打雷劈了养老坊后头那棵老槐树,树杈子砸下来差点砸着人。
巧云半夜听见庄子里又有动静,拿竹杖在石碑上敲了三下。
第二天一早,她领人去庄子里瞅了一圈。啥动静没有,地上多了几道脚印,像是有人从庄里走出来,往南走了。
“那脚印谁的呢?”
“不知道。瞅着不像活人的,鞋底纹路老式样的。”
巧云没再问。她把竹杖搁回原处,拿手拍了拍:“管用。”
小铁蛋二十二岁那年跟人打赌,说敢在庄子里睡三宿。
他扛着铺盖进去,头一宿睡粮仓,第二宿睡祠堂正殿,第三宿睡祠堂后头土堆旁边。
头两宿啥事没有。第三宿半夜他醒了一回,听见有女人在他耳朵边上说话:“你铺盖压着我灶台石了。”
小铁蛋迷迷糊糊摸了摸身底下——铺盖底下是块青石板,磨得圆溜溜的。他挪了挪铺盖:“这行了吧?”
那声音笑了一下:“行。你睡吧。”
第二天早上他从庄子里出来,镇上人问他见着啥了,他说:“见着个老太太,让我挪铺盖。”
“哪个老太太?”
“墨玉呗。绸缎庄墨掌柜。她让我给她捎句话——‘灶台石别搁潮湿地儿,沤烂了就切不了菜了’。”
巧云听了这话,把灶台石从养老坊小厨房搬出来,搁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
又过了几十年,镇上修了条水泥路直通周家峪。
路修好之后,镇上人进去转了一圈。庄子早平了,祠堂剩了个土台子,粮仓拆得就剩半堵墙。
后山沟那片土堆上长了几棵老槐树,一抱粗,夏天遮出半亩地的阴凉。
镇上人在土堆旁边立了块木牌,拿油漆写了字:“早年此处有阵,填人百余,后经破阵、超度,已平静。请勿挖掘。”
有游客从镇上过,瞅见木牌问当地老太太:“这上头写的啥?”
老太太扇着蒲扇:“早年间这庄子里老填人,后来让个独眼女人破了阵,又来了个道士超度了。往后就没事了。”
“那现在这庄子归谁?”
“归镇上养老坊管着。土堆不让挖,树不让砍。”
游客“哦”了一声,拿手机拍了张照走了。
老太太坐回门口板凳上,拿手摩挲着那块青石板——她把它从养老坊小厨房搬出来搁在门口当板凳使了。
太阳照在石板上,照得那几道刀痕明晃晃的。
她眯着眼瞅了瞅,心说这案板切了一辈子菜,临了让人当板凳坐,也算是个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