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辰又一个电话打过去，听筒里嘀了好几声，他正要把手机拿下来挂断，那头突然被接了起来。
罗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尾音绷着，像是怕被旁边什么东西听见：“……喂？”
“你人呢？”陈辰问。
“我不知道啊……”罗文此时缩在货厢角落里，后背紧紧贴着车壁，离那堆尸体尽量远。手机屏幕的光从他下巴底下往上打，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左右偏了偏脑袋，瞥了眼那边的尸体，才继续说：“刚才怪兽出来的时候我晕过去了，刚醒。现在好像在一台车上，车里堆了好多死人……”
“死人？”陈辰顿了一下，有些莫名，又思索道了，“你不会被当成尸体送殡仪馆去了吧？”
“……不会吧？”罗文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光往旁边照了照。
货厢内壁是深灰色的金属板，角落焊着一排固定扣，上面印着一个标志，他辨认了两秒才认出来，那是南方工业的logo。
“但这车上有南方工业的标。”
“是吗？”陈辰的声音皱着眉头若有所思，“你等一下，先别挂电话。”
他说着就切到了十六的通讯：“你能不能追踪一下罗文现在在哪里？”
罗文这边，他才刚听陈辰那边说别挂断电话，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还没来得及应一声，车身突然猛地一震。
咚！
一声巨响，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整个货厢朝侧面甩过去，金属板哐哐作响。
罗文本来就没站稳，这一下整个人被甩出去，膝盖磕在地板上，身子往前扑倒过去。
这台他在开始流浪之后辛苦搞来的不知道几手的手机也脱了手，摔在两步开外，后盖弹开，电池和屏幕分别连着飞出来，贴着地板滑到一具尸体的胳膊底下各过各的。
在货厢外面，就见这台运输卡车和一台刷成粉色且印着某个粉色魔法少女的装甲车顶在了一起，装甲车的车头左前侧凹进去一大块，卡车的保险杠弯折成弧形，卡在装甲车的车头上。
街边的人都在掏出手机拍着，有一名印着南方工业集团标志的士兵立即举着枪并摆着手让周围的路人后退。
而那台装甲车的车门已经打开了，另一名全副武装的南方工业集团士兵正把驾驶员从座位上拖出来，那驾驶员二十出头，穿一件印着同款魔法少女的粉色西装，被扯着衣领拽下车的时候两条腿还在蹬，嘴里嚷嚷着“你知道我是谁吗”，话音还没落，就有一枪托砸在他后脑勺上。
他立刻捂住脑袋趴在地上开始嗷嗷乱叫。
“妈的，什么傻卵开装甲车在马路上飙车，这些有钱人的脑子是不是都不好。”
那用枪托砸他的士兵此时也登上了装甲车，熟练地一通操作之后，这刷成粉色的装甲车便缓缓朝着街边退去，给卡车让出了一条通道。
然后才下了车，冲着另一名士兵招了招手，两人重新回到了运输卡车上，引擎启动继续上路。
货厢内，罗文从地板上爬起来，膝盖生疼，顾不上揉。他把手机捡起来，后盖扣上去，电池嵌进去，按住开机键。
没有任何反应。
他身上掏了个遍，只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只皱巴巴的塑料袋，是买炸鸡时候店家给套的，于是捂着脸一副崩溃的样子。
……
“他信号断了。”另一边，十六在通讯里说道。
“……又怎么了？”陈辰此时和洛基、田恬已经上了一辆出租，车子正在往城寨方向开。
他于是又拨了一遍罗文的号码，这次那边直接提示关机了。
十六戴上耳机，那边键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他挂断电话之前有听到砰的一声，像撞车了，我调一下路况记录……嗯，惠田区蒲湾路那边刚刚发生了一起车祸，一辆南工军卡和一辆私人的装甲车撞了。顺着那个方向，那个片区有三家殡仪馆，但我觉得不太像是在往殡仪馆送。”
田恬闻言连忙问：“那会送到哪里去？”
陈辰想了一下：“我记得有不少企业都会去收购一些无主的躯体？”
“没错。”十六回答。
在江台，不少企业都有收购遗体的渠道，有的是用于医学研究和器官移植，但也不仅仅是生物医疗企业，毕竟人体浑身都是宝。
按道理来说，当然只有无主的遗体能被直接收购，其他的如果想要收购，得有完整的审核流程。
这里的“无主”指的是无法验明身份，而什么叫做“无法验明身份”则要看定义，要定义什么叫做“无法验明身份”。
可以想象的是，在无法验明身份的人里面突然出现了一个有身份的人，那这个人可能很快就会没有身份了。
“给奥丁他们打个电话，让他们也帮忙找。”陈辰侧头对洛基说了一句，然后探身拍了拍驾驶座的靠背，“师傅，改去惠田区蒲湾路。急事。”
开车的司机是个光头壮汉，脑袋在路灯照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油亮。他侧耳听着后座的对话，嘴角一咧：“交给我吧，你们坐稳了！”
他说着伸手在中控台下方摸索了一下，掀开一个盖子，底下露出一排带着防误触盖板的开关，指尖熟练地一个接一个拨上去，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然后他将档把挂进一个画着特殊符号的档位，握住手柄，缓缓往上推，这个手势不太像是开车。
于是车里的人就听发动机的声音从平稳的低沉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绵长，推背感从座椅底下涌上来，把三个人牢牢按进靠背里。
车窗外的夜景开始加速后退，路灯的橘光和广告牌的蓝白色光被拉成一道道流动的彩线。
大街上，一台有尾翼的出租车尾部喷出蓝色的尾焰，从两排车流的缝隙里穿过去，鸣笛声被甩在后方越来越远。
……
另一头，罗文蹲在货厢里，身前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屏住呼吸，试着从最近的一个人身上摸手机，手指探进那人的外套内袋，什么也没摸到；又摸了下一个人的裤兜，空的。指尖触到的全是潮湿的布料和冰凉的皮肤。
正摸到第三个人的时候，车停了下来，引擎熄火的震动透过底板传上来，紧接着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隔着车壁听不太真切，但能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眼。
“……哥，这些人是要送到哪里去啊？”
“我哪知道？”
“不是啊，最近公司里不是又冒出来一个新的研究所吗？我听说最近买来的这些人体都在往那边送喔，他们要这么多人干嘛？”
“让你送你就送，多问什么？别惹麻烦。”
脚步声在往车尾靠近，看着马上门就要被打开了。
罗文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他猛地转过头，目光扫过货厢，寻找着能躲藏的地方。
然后他嘴里低声骂了几句，咬了一下牙心一狠，整个人扑进尸体堆里，侧身挤进两具尸体之间的缝隙，脑袋往下一埋，眼睛闭上，手臂垂在身侧，屏住了呼吸。
接着，这货厢的门就被打开了，外头的士兵看着照明灯的白色光线从门口照进去，里面堆积着的那些尸体都阴森森的。
接着他往旁边示意了一下，旁边那士兵也下了个指令，就有一台搬运机器人从旁边过来，爬了货厢，然后把货厢里装着的死人一个一个往下面搬。
“别忘了把他们身上的电子设备都摘下来扔了。”他冲着旁边那士兵喊道。
旁边那个士兵也走上前去，表情有些嫌弃地开始检查这些死人的口袋和手上脖子上，有没有手机手表之类的东西，如果有钱包也都掏出来。
躺在死人堆里的罗文就感觉身边一轻，旁边的人已经被搬了起来，接着他感觉自己也夹住了肩膀和胯骨，整个人被提起来，头朝下被运出货厢，脑袋“梆”的撞了下货箱门，撞得他头晕目眩，也不敢有任何反应，看着像是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然后就一只手伸过来，在他衣服外袋和内兜里摸了一遍。手指擦过他肋侧的时候，他绷住全身肌肉，一动不敢动。
旁边有声音在说：“嚯，这具脸色还挺红润。”
另一个声音接话：“这有什么新鲜的。我有回见着一具，停了三天了，坐起来了。”
“男的女的？”那人好奇地问。
“操，你问这个干嘛？”
罗文感觉自己被重新抬了起来，然后丢了出去，身体短暂滞空，接着噗通一下掉进了一堆沙子上面。
他稍微睁开一点眼睛看了看周围，这里似乎是一台有些老旧、且布满土尘的砂石车车斗，其他尸体也都被丢在了这里，身下铺着一层厚厚的粗沙，厚度看着应该有一米多。
又几具尸体被丢进来，叠在他上面，接着就看到一层软膜从车斗顶部拉过来，遮住了脑袋顶上的光，盖住了整个货厢，以及边缘用绳子捆紧，扣死在两侧的挂钩上。
车身一震，引擎声变得低沉厚重，这沙土车重新启动了，不知道开往哪里。
罗文躺在尸体下面，听到引擎的声音变得平稳持续之后，才开始动。
他先把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具尸体小心翼翼地挪开，然后坐起来，凑到车斗侧面的软膜边缘，手指扣进软膜和车壁之间的缝隙，用力往旁边掰了一下。
软膜绷得很紧，他试了两次，只拉开一道不到一掌宽的缝，没能再掰开更多，也不可能让自己出去。
透过这条缝，他能看到这台车正行驶在一条没什么人的小路上，路坎坷不平，旁边的路灯都没几个好的，路边能见到的人更是都是一些看着不太善意的流氓之类的人物。
他缩回手，低头看了看这一车斗的尸体。刚才被丢进车斗之前，每个人的手机和随身物件应该都被搜走了，他在最近一具尸体的口袋里又摸了一遍，果然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嵌在指缝里那些细小的沙粒，又低头看着这些沙子，想了想，赶紧伸手抓了一把，凑到那缝隙旁边，往外扬了去。
那些沙粒从缝隙中洒出去，被车外的风卷走。
他又一把一把将沙子均匀地往外面洒，然后希望陈辰和其他人假如能找过来能发现他留下的暗号。
又过了一会儿，罗文感觉到车速在减慢，引擎声也开始降速，接着方向盘打了一下，车身转向。
作为一名老司机，他判断这不是临时停车，而应该是到地方了。
罗文立刻收手，又开始慌起来。
这些人肯定是要卸下车去的，到等一下他还能不能继续装死就不好说了。
他又到处摸摸，想要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能用上的，然后摸到了口袋里的那个塑料袋……买炸鸡送的袋子，因为是软的，所以刚才那个士兵没有拿走。
罗文把塑料袋攥在手里，犹豫了一瞬，然后把靠边的几个尸体移开，双手开始迅速挖沙子，并且把自己埋进去，直到只剩一个脑袋的时候，才把塑料袋装满空气，套在头上捏住口子并打了个结，才把旁边移开的尸体又压上来，像是盖被子一样开始卧沙。
直到整个身体都埋在沙层底下，把他完全遮住。
拆绳子和软膜的声音隐约传来，因为隔着沙子，他听不真切，只能感觉到上方有动静，而他埋在沙子下面，也不敢大喘气，塑料袋里的空气在脸前缓缓温热起来，带着一点潮意。
这种动静响了一会儿，然后没声音了，周围逐渐安静下来。
罗文在沙子里又埋了一会儿，也不敢动。
就见在一处且没开灯，仅有最低限度照明的无人车库里，又过了好一阵子，就在一处无人的车库里，一台老旧的沙土车停在这里。
沙土车的后斗里装着大半的沙子，其中角落里一片染血的沙子动了动，一层塑料袋的透明薄膜从下面冒了出来。
接着塑料袋被打开，露出了罗文的头。
他左右看了看，然后扭动着身体逐渐钻出沙子，然后又轻手轻脚地趴在车斗旁边露出一双眼睛朝外面看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在这里之后，才从车斗里翻出来落在地上。
裤腿里的沙子像是倒水一样往外漏，在地上积了一滩。
他再抖落了一下身上的沙子，然后便贴着墙放慢脚步，鬼鬼祟祟地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