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说得有道理。”
一个沉稳的女声忽然从里侧铺位传来，声音不高，却吓得木兰和江秋同时一僵。
两人猛地转头看过去，就见江奶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身上披着件藏青色的厚棉袄，银发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不知醒了多久，方才的对话显然一字不落地都听了去。老人动作很慢地挪下床，踩着棉鞋走到两人身边，伸手一左一右搂住了木兰和江秋的肩膀。
“奶奶，您怎么醒了？是不是我们吵着您了？”木兰连忙起身，想去扶老人坐好。
江奶奶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苍老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人老了，觉轻。你们说得轻，我耳力却还没差。”
她抬眼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老人的眼神却像是穿过了层层风雪，落到了更远的地方。
“有些东西，遇上了就不能放过。尤其是能帮着家里人、帮着咱们国家往前走的东西。”
“木兰啊，我知道你顾虑我们同志们的安全，是好孩子。可你想过没有，咱们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跑这一趟？为什么要拼着命把设备运回去？”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话语里藏着老一辈人刻在骨头里的忧虑：“我们怕啊。现在这世上，最有可能给咱们头顶种蘑菇的，就是北边这位曾经的老大哥了。”
现在我们和联盟的关系，早已跌到了冰点。公开论战从报纸蔓延到边境线上，苏方在中苏、中蒙边境部署了数个核导弹师，核弹头直指我国腹地，核讹诈的阴影挥之不去。
国内之所以拼了命也要搞自己的反导体系，拼了命也要补全预警雷达的短板，本质上就是为了在核大棒面前，挣一份自保的底气。
没有数千公里的预警距离，人家的导弹飞过来，只有十几分钟的反应时间，根本来不及设防。
“这技术，不是什么可拿可不拿的好处，是能保命的东西。”
江奶奶看着木兰，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你不用顾忌我们。我老婆子一把年纪了，秋儿也懂事，我们能照顾好自己。其余的同志，我回去说服他们的！
该怎么做，你放开手脚去做。国家需要的东西，既然撞上了，就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炉火噼啪作响，映得江奶奶鬓边的银发泛着暖光。老人缓缓坐直身子，身上的厚棉袄滑落半边也不在意，只是看着木兰，语气平缓却带着半辈子跌宕磨出来的分量。
“我这辈子见得多了，人这一辈子，能真正改变走向的机会就那么三五次。当年我拎着双枪在冀中平原打游击，队伍被鬼子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觉得死定了，不也是凭着一股劲，瞅准个缺口杀了出来？
说白了，不就是搏一个改天换地的机会？”
老人的手掌轻轻拍在床沿上，力道不重，却带着金戈铁马的余韵：“现在机会就摆在你眼皮子底下，能给国家挣一面防核的盾牌，这种事，错过了，下辈子都碰不上第二回。绝没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话音落下，江奶奶却又沉吟片刻，眉头微蹙，反倒先点出了其中要害：“不过话是这么说，难处也明摆着。这里有点古怪，外面的那些大兵，我看不是好相与的！”
木兰见老人想得比自己还周全，当即点头，顺势将大个探来的情报一五一十禀了上去：“奶奶您说得是。我也正想跟您说这事——大个刚从调度室那边探来消息，这帮守军认错了人，把咱们一行人当成了亚美尼亚某位高官的亲眷，全凭着您的气度风骨判定的，打定主意要讨好放行，不想招惹咱们。”
江奶奶听完，忽然抬手一拍床沿，低笑一声，昏黄的火光里，老人眼里闪着精光：“哈，这不正好？天助我也！”
“去吧，做你该做的事。有了这个由头，我来扮那位亚美尼亚委员的远亲，陪着他们周旋。装个寻亲投奔的老太太，对我来说，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木兰愣了愣，脱口而出：“啊？奶奶，您会俄语？”
江奶奶微微一笑，伸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语气云淡风轻：“略懂，略懂……”
木兰心里暗自惊叹，愈发觉得这一家子深不可测，却也没多问——外勤的规矩刻在骨子里，不该问的绝不深究。
她把江秋说的几个技术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又往怀里揣了块压缩巧克力和一小瓶防冻药水，跟老人叮嘱了两句锁好门、别轻易应声，便压低帽檐，悄悄推门出了宿舍。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木兰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风雪灌进来一瞬，又被门板牢牢挡在了外面。
也就是这扇门合上的刹那，屋里原本呼吸轻缓、看似早已睡熟的众人，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其实在奶奶和木兰低声交谈的时候，代表团的其他同志就都已经醒了。这一屋子人，哪个不是从风浪里蹚过来的？
只是规矩刻在骨子里 —— 不该插话的时候绝不吭声，不该露面的时候绝不睁眼，只竖着耳朵听清楚形势，等指令一下，立刻就能动起来。
随着江奶奶的一声令下，方才还躺在铺位上的同志们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发条同时拧动了，悄无声息地坐起来，掀开毯子，弯腰从铺位底下拖出自己的行李袋。
拉链被捏着布头小心翼翼地拉开，铁器从裹紧的旧棉布中拆出来时，偶尔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磕碰声，立刻被壁炉里炭火的噼啪声盖过去。
有人负责重新检查门窗的警戒标记，有人默默清点应急药品和压缩干粮，连江秋都抱着自己的小包袱，把相关的物件仔细收好，小脸上半点稚气都没了，全是沉稳的认真。
嗨，这就叫不打无准备之仗！
真要趟浑水，没人会打毫无准备的仗。木兰在前头探路摸底，后头的人早就把后路和家伙事都备妥当了，不管是接应掩护还是紧急突围，只要一声令下，立刻就能顶上去。
一切收拾妥当，屋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铺位拉平，行李归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武德充沛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