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的声浪还卡在喉咙口，时针悄悄滑过十点十五分，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祁同伟提着水杯，稳稳当当走了进来。
杯壁上印的“为人民服务”字样在灯光下还泛着淡光。
祁同伟的步子不快，眼神却不慢，先看了看许连，再掠段峰、吴英杰，最后才是李林成，吴慧英。
从刚才在门外听来的零碎声响，他心中已经推测一二信息，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始终挂着从入门就挂着的淡淡笑容。
“怎么都站着？”祁同伟摆了摆手，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场的沉劲，“都坐，都坐。”
许连先松了劲，沉脸坐回椅子上，吴英杰瞥了眼段峰，也跟着落座，唯独段峰定在原地没动。
他心里转得飞快，他在想，祁同伟刚递了投名状靠向夏光磊，这会儿正是表忠心的节骨眼，他是不是可以借着这个档口，让对方敲打敲打许连。
念头一冒，索性就开了口：“祁市长，您可得给我评评理，咱们市政府的同志，还讲不讲政治底线了？”
祁同伟在左手第一个位置坐下，水杯搁在桌角，抬眼看向段峰，笑呵呵道：“段峰同志，这话怎么说？怎么就不讲政治底线了？”
段峰立马指向许连，语气拔高几分：“就在刚才，咱们的常务副市长许连同志，无凭无据，仅凭道听途说，就恶意中伤我这个为党为人民干了近四十年的老党员！您说，这是不是没有政治底线？”
祁同伟脸上的笑没褪，目光扫过许连，语气淡得像没风的湖面：“哦？他说什么了？”
段峰心里咯噔一下，突然觉得不对味。
按说祁同伟该顺着话头批许连才是，怎么反倒追问细节？
段峰压下疑惑，道：“许连同志说我花边新闻多，说女人都往我身上凑！
祁市长，您来说说看，这是咱们红星党高级干部该说的话吗？”
祁同伟脸上的笑瞬间敛了，眉头拧成个川字，视线直落许连身上。
许连脸上发烫，刚要张嘴辩解，祁同伟先开了口，声音沉了几分。
“这种闲话，怎么就传得人尽皆知了？啊？段峰同志，别说他听说过，就连我也听说过，还不少呢，惟妙惟肖呢。
什么姐妹花，母女花，有鼻子有眼的。”
段峰高血压的脸一下白了几分，“祁…祁市长，这都是诽谤，诽谤啊！”
祁同伟摆了摆手，“段峰同志，你别着急嘛，我又没说这就一定是事实。”
又看向众人，摊了摊手。
“我来北山也有一年半了吧，说实话，我对北山的政治氛围是深有体会。
咱们北山别的不多，就是这种小报小道的消息多。
前几天，我还看到有几个小报说我祁同伟，是个只要经济不要百姓的Gdp市长呢，跟我这一比，段峰同志，你那都算轻的了。”
段峰脸色变幻，一会红一会白，又偷偷瞥了一眼吴英杰，后者挂着不自然的笑和他对视了一眼。
祁同伟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又钉回段峰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劲，“不过，段峰同志，既然今天许连同志提了，你也当着大家的面说说，这些所谓的花边消息，到底属实吗？”
段峰愣了愣，反应极快，斩钉截铁道：“当然是谣言！我以我的党性，人格担保，绝无此事！
这都是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在故意捏造，造我的谣！”
祁同伟心里冷嗤一声，还党性，人格，也不知道这个党性人格能不能撑过今晚。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得为段峰同志正名啊，不能任由他人恶意中伤咱们北山市领导干部。”
说罢，他抬眼扫过办公室里的人，目光在一个空着的座位上顿了顿，明知故问：“左明同志呢？”
吴慧英回道:“哦，左明同志说，省纪委有个会议指明需要他参加，我想，他现在应该在前往省城的路上。”
“这样啊，那好吧。”祁同伟点点头，“段峰同志，真是不凑巧了。
这样吧，等左明同志回来，我和他通通气，让他着手调查一下这种谣言的源头，给你正名，顺带让许连同志给你做做宣传，现在，你可以坐下了吧。”
段峰更加坐不下去了。
调查？他经得起调查吗？
但还是强装镇定，坐了下来，笑着往回圆:祁市长，您这份心意我领了，真犯不上这么兴师动众，让左明同志来查这点闲话。
况且，谣言这东西本就见不得光，止于智者就好，越查反而越黑，习惯就好。
别说我这个副厅级，就是咱们赵省长，不也难免被人嚼舌根？
外头不就传着，赵省长的仕途起源，是源于二十多年前，他跟咱们马达同志的一场光屁股会晤呢。”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砰”地被推开，马达风尘仆仆地闯进来，一身正装还沾着点外面的寒气。
段峰的光屁股会晤，恰好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马达脸上的疲惫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脚步顿在门口，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整个屋子的空气陡然凝固，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段峰心里咯噔一下，暗叫倒霉透顶，怎么偏偏这时候撞上来。
马达犹豫了一下，只能装作没听见来到位置坐下。
许连嘴角勾起抹不易察觉的笑，故意扬声追问：“老段，接着说啊，什么光屁股的历史性会晤？”转头看向马达，语气带着几分假惺惺的惊讶，“马书记，真没料到，您跟赵省长还有这么一段过往呢。”
“啪！”被许连挑破，马达不能再装没听见了，一掌拍在桌上，将祁同伟的茶杯震得晃了晃，怒火顺着声音喷出来：“段峰同志！你这些混账话是从哪听来的？啊？
还有没有一点党性原则？啊？
为官者当知为尊者讳、为贤者讳，你倒好，在常委会会议室这种严肃场合，扯这些家长里短的污言秽语，合适吗？
我看你这个老同志，思想品德早就出了大问题！
心思全没放在工作上，专盯着这些不着边际的小道消息嚼来嚼去。
与其编排别人，不如好好审视审视你自己，屁股底下到底干净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