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血腥部分,提醒一下)
震旦一片安宁,与此同时,海对面的纳迦罗斯地下集会所,妮妙却在发火。
因为猎杀旧神的狂飙突进期已经过去了。那种一口气连端七八个神域、把酒神钉死在自家宝座上的好日子,到头了。行动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慢得像踩进了泥潭。
旧神们在濒死反扑时展现出了骇人的杀伤力。那些活了千万年的老东西,被逼到墙角时比任何野兽都凶。作为猎犬的黑暗生物,伤亡数字也攀升到了让诸多老怪物肉痛的地步。不是死几个新发展的子嗣的那种痛,是精锐折损、元气大伤、几百年攒下的家底损失过半的那种痛。
活了几个世纪的老怪物们习惯了只打有把握的仗,碰到硬茬就跑路。可面对神灵可跑不了。
在他们看来,如果这是一桩生意,那么他们的投入成本太高,利润太低,非常不合理。
赔本的买卖不能长做。
“圣母。”
一位活了几百年的老吸血鬼站了出来。
“我们对您的忠诚日月可鉴。但去硬碰那些远古的神灵,血族的精锐已经折损了三分之一。我们是潜伏在暗处的掠食者,绝对不是用来消耗神力的廉价炮灰。我们需要停战休整,或者……提高我们的战利品分成。”
“没错。”
“是啊,我的人死太多了。”
“再打下去,我们都得填进去。”
跟风的黑暗生物众多,叽叽喳喳,七嘴八舌 。其中又以某个巨怪族长的声音最大,而且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停战!修整!”
面对这种明码标价的异见,妮妙给出了最直白的回应。
那一瞬间,她原本干瘪的口腔中猛地探出森白的尖牙——不是吸血鬼那种细长的犬齿,是某种更原始、更野蛮的牙齿。十指前端暴长出漆黑锐利的角质长爪,像从骨头里直接刺出来的刀刃。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以狂风过境般的速度撞向那个带头抱怨的老吸血鬼。
老吸血鬼甚至没反应过来,妮妙的左手扣住他的脖颈,右手抓住他的肩膀,一拧,一扯。那颗梳着精致发型的脑袋就离开了脖子。紧接着又是两下,双臂齐根卸下。动作干净利落,像拆一个布娃娃。
失去头颅和双臂的躯干沉重地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妮妙抬起脚,踩下去。那具躯干在她脚下爆开,骨渣和血肉溅成一片黏稠的泥泞。
集会所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杀不死一个高阶吸血鬼。
它们见过这种东西被砍成碎片后化作蝙蝠散开,见过他们的血肉像水银一样重新聚合,见过它们从一滩血泊里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说一句“很疼啊”。
物理破坏对血族来说,只是麻烦,不是死亡。
想杀死吸血鬼,必须使用特定的武器,或是干脆把它们拖到阳光下暴晒。
可这一次不一样。
散落在地上的碎肉和残肢在疯狂抽搐。那些肉块像离水的鱼一样弹跳,血液中涌动着魔力,拼命试图重新聚合。但那股力量被什么更霸道的东西压住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每一滴血、每一丝魔力都死死摁在原地,不许动。
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小。
十几秒钟后,那摊血肉彻底安静了。什么化作蝙蝠,什么重组复活统统没有,连化作飞灰的体面也一并被剥夺了。那就是一堆死肉,像被遗弃在案板上太久的屠宰废料。
异见者并不止那个老吸血鬼一个。
集会所里的空气还没从那摊血肉的余震中缓过来,妮妙已经将视线投向另一个方向——那个嗓门最大的巨怪族长。他刚才还在嚷嚷“停战”,声音大得像打雷,恨不得全世界都听见。此刻他正试图把自己塞进柱子后面的阴影里,可惜他那身板实在不太配合。
妮妙看了他一眼。
就是一眼。没有附带什么要命的咒语,只是把视线投过去,像打量一件碍眼的摆设。
可视线偏偏变成了武器。
巨怪惨叫一声,它的皮肤开始融化,像蜡油一样从骨头上往下淌。肌肉接着跟上,坚硬的骨骼多坚持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崩解成粉末。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这头刚才还中气十足的庞然大物就变成了一滩在地砖上冒着黄绿色泡泡的不明液体。那颜色看起来像是谁把一桶过期的化学试剂泼在了地上,还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臭味。
绝对的暴力总能带来绝对的服从。
那些在暗处涌动的窃窃私语与不满,瞬间没了声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最低。
在死亡面前,所有的打算都变成了愚不可及的笑话。什么分成,什么休整,什么精锐折损——活着才有资格谈这些。
德古拉率先弯下膝盖,单膝跪在满是污渍的地面上。其他的黑暗生物纷纷效仿,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
“圣母,请原谅我们的愚钝!”
德古拉深深低下头颅,将姿态放到了最低。但他没用“我”,用的是“我们”。聪明的家伙。他知道一个人扛不下这口锅,也知道把所有人和他绑在一起才是最好的保命符。
“我当然可以原谅你们。”妮妙以一种温柔却又深沉的声音说,“但我的仁慈并不多。”
她环视着全场下跪的黑暗生物。一个笑容挂在她干瘪的脸上,那本该代表理解与安抚——嘴角微微上扬,弧度恰到好处,像是在说“没关系,我理解你们”。
但配上那双燃烧着仇恨烈焰的红眼,这个笑容显得尤为恶毒且充满敌意。
“今天这一切,你们要算在梅林和亚瑟的头上。”
她说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语调没什么变化。但那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烧得更旺了。
“如果不是他们背弃了古老的盟约,把我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我也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管理你们。”
说完之后,妮妙随意一摆手,示意所有下跪的黑暗生物站起来。
“起来吧。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你们把眼睛放亮,盯住那些藏在暗处的神灵,还有,查询那些没死在我们手里的旧神是谁杀的。等我回来之后,我需要知道真相,以及看到你们做好准备。”
交代完毕,她转身大步离开。长袍在身后拖出一道暗色的弧线。
但她不是独自离开。
阴影中走出一群浑身散发着海腥味的鱼人,它们迈着湿滑的步子,脚蹼拍在干燥的地砖上发出令人不适的吧唧声,黏液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晶亮的痕迹。这些鱼人对地面的环境极不适应,鳃盖不停地翕动,但它们依然坚定地执行着护卫的任务,紧紧跟在妮妙身后,一步不落。
德古拉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手背在身后打了个手势。
几只他手下的吸血鬼立刻会意。
他们的身形在阴影中扭曲,化作体型小巧的黑蝙蝠,贴着天花板倒挂下来,然后悄无声息地沿着通风管道的缝隙滑了进去。并远远地坠在鱼人的身后。
大半天过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纳迦罗斯的霓虹灯在雨夜中晕染出光怪陆离的色彩。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啪嗒,啪嗒,节奏单调得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派出去的蝙蝠顺着通风口飞回地下集会所,它们从阴影里钻出来,翅膀收起,身形重新拉长、膨胀,变回人形。
“伯爵,圣母带着那些鱼人一路向东,直接走进了海里。海水掩盖了所有的气味和魔力波动,我们无法潜入海中继续追踪。”
德古拉皱起眉头。
下了海?
纳迦罗斯的东海岸外是深不可测的大洋。大洋深处到底藏着什么东西,需要这位高傲的妖精女王亲自潜入海底去寻找?
难道是什么失落的妖精部族?
不,不对。
因为那些鱼人,就是圣母所说的海精灵。所以,海里应该有别的什么。
他还没想完,另一名探子补充道:
“对了,伯爵。我们注意到,圣母随身带走了一大袋发光的石头。就是……就是那些。我们猎杀那些神灵后,从他们尸体里流出来的彩色液体凝结成的宝石。她全带走了。”
宝石?
德古拉陷入了深思。
他并不清楚那些石头到底是什么——其他人和他一样。妮妙从没解释过,只是命令所有人上缴,一颗不许私藏。
但他清楚地知道,自从开启了这场狩猎盛宴,黑暗生物们通过分食旧神的血肉,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进化。
原本惧怕阳光的吸血鬼,现在居然能在清晨和傍晚的阳光下短暂停留,代价仅仅是皮肤有些发痒;狼人们的自愈能力翻了数倍,体型也膨胀了一圈,站在那儿像堵毛茸茸的墙;连巨怪都变得比从前聪明了些,至少分得清左右了。
连那些残羹冷炙都大补到了这个地步,那些被妮妙严格命令上缴、绝对不许私藏的“石头”,其价值绝对无可估量。
那么问题来了。
妮妙拿着这些极有可能代表着神灵核心力量的结晶,到底打算做什么用?
她向东进入海洋,究竟是为了寻找什么?还是为了制造某种可以和人类匹敌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德古拉讨厌这种猜来猜去的日子。他不怕流血,不怕牺牲,甚至不怕自己偶尔输掉一两局。他最怕的是——自己只是一颗棋子,被人捏在手里,往某个看不清楚的方向推。
原本他愿意屈居人下,只是因为妮妙代表未来的希望,只是因为妮妙向他们描述的那个未来——
一个没有人类的地球,一个所有黑暗生物都能自由生活的地球。
不会有魔法部在背后指指点点,限制大家的野心与欲望。
那将是个怪物与奇迹共存的年代,他们不再需要隐藏,他们可以光明正大行走于世间,肆意去追求自己的想法——不管是梦想还是妄想。
所有的一切都是可能的。甚至是……复活自己所爱。
谁说黑暗生物就不能有理想呢?
但……
德古拉看着妮妙离去的方向。
这个理想真的能实现吗?
这位古老血族第一次生出了疑虑。
可惜,并没有任何人能为他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