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塞罗那,对角线 mar 海滨大道,下午两点。
莎克蒂站在一栋价值一千四百万欧元的临海别墅的露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用别墅冰箱里的食材现榨的芒果拉西——她理所当然地用了主人的厨房,就像这栋房子已经是她的一样。
“视野不错,”
她对身后的房产中介说,那个叫哈维·费尔南德斯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介于惊恐和困惑之间的表情看着她。
“但风水有问题。西北角缺了一块,财气留不住。”
戴维张了张嘴。
他从业二十三年,服务过俄罗斯寡头、中东酋长、中国富豪,甚至还有一位据说是某国流亡政府领导人的客户。
但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这个女人,在半小时前走进他的办公室,浑身的金镯子叮当作响,说“我要看海边的房子,最贵的”。
他以为是那种暴发户——巴塞罗那海边从来不缺这种人。
于是他带她来了这栋别墅。
然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脱掉鞋子,赤脚站在客厅中央,闭上眼睛,转了整整三圈。
然后她说:“这房子的前主人,是不是一个金发女人,养了两只猫,其中一只是三花?”
戴维愣住了。
“她是不是在这间客厅里摔断过腿?”
戴维的冷汗开始往外冒。
“她是不是有一份婚前协议,但最后还是被分走了三分之二的财产?”
戴维此刻只想打电话给这栋别墅的主人——那个俄罗斯寡头的前妻——问一句:您是不是跟这个印度女人认识?
“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莎克蒂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然后用一种“这房子我要了但我不急”的语气说:
“报价发我邮箱。现在,带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于是他们来到了这第二栋别墅。
此刻,莎克蒂站在露台上,海风把她的金色纱丽吹得猎猎作响,那些金镯子在阳光下闪烁,像是她手腕上长了一圈圈的小太阳。
“这栋,”她说:
“风水可以。但格局需要改。这里——”
她指了指露台的东南角喋喋不休道:
“要放一个湿婆的林伽。那里——”她指向客厅的方向,“要拆掉那面墙,打通。还有这个泳池——”
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那个无边泳池,池水在阳光下蓝得发假。
“泳池怎么了?”
戴维小心翼翼地问。
“形状不对。长方形太死板了。我要改成莲花形。”
“莲花……形?”
“对。八个花瓣。每个花瓣的弧度都要经过精确计算。我会让我的风水师把图纸发给你。哦对了——”
她转过身,那些金镯子又是一阵响。
“隔壁那栋,是谁的?”
哈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隔壁是一栋同样规模的别墅,风格稍微现代一些,外墙是清水混凝土配大面积的玻璃幕墙,院子里停着一辆哑光黑色的奔驰G级和一辆看起来就不太合法的改装版路虎卫士。
“哦,那是……”戴维犹豫了一下,“那是皮克——杰拉德·皮克的房子。就是那个前巴萨球员,你听说过吗?”
“那个搞了国王联赛的?”莎克蒂挑了挑眉毛。
“对,就是他。他退役之后主要住在这里,不过最近好像不常在,他——”
“好,”莎克蒂打断了他,“这栋我要了。全款。三天内交割。让你的律师准备合同。”
戴维的大脑宕机了大约三秒钟。
“全……全款?三天?”
“有问题吗?”
“没、没有没有没有——”
戴维疯狂摇头,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计算这单的佣金了。
一千四百万的百分之三,那是四十二万欧元。
四十二万!他今年剩下的时间都可以躺在沙发上吃tapas了。
“那我现在就——”
“等一下,”
莎克蒂抬起一只手,那些金镯子哗啦一声响,像是一个乐队指挥举起了指挥棒,“我还有一个问题。”
“您说。”
“皮克,”她说,“他最近在家吗?”
戴维眨了眨眼。“这个我不太确定,但据我所知,他这周应该在巴塞罗那,因为他的一个商业合作伙伴——”
“好,”莎克蒂从纱丽的褶皱里——这个女人到底在纱丽里缝了多少个口袋?——掏出一部手机,递给哈维,“帮我拍张照片。”
“照片?”
“对。就拍我站在这里,背景是皮克的房子。”
戴维接过手机,构图、对焦、按下快门。
他毕竟是干了二十三年高端房产中介的人,拍照技术比普通人的平均水平高出至少两个档次。
“拍得不错,”莎克蒂看了一眼照片,满意地点点头,“你可以走了。”
“走?那合同——”
“发到我邮箱。我让我的律师看。三天后签约。”
“可是……通常我们需要先支付一笔定金——”
莎克蒂用一种“你在说什么傻话”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从纱丽里——是的,又是纱丽——掏出一张银行卡,扔在露台的茶几上。
“这是瑞士银行的黑金卡,单日交易限额是五千万欧元。你现在就可以刷走一百万欧元的定金。够了吗?”
戴维的手在发抖。
他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动作接过那张卡,像是在接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圣饼。
“够了够了够了。非常感谢您,莎克蒂女士。我这就去办。我这就去——”
他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莎克蒂站在露台上,看着戴维的车消失在海岸公路的尽头,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她转过身,面朝皮克的房子。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唱歌。
不是那种轻声哼唱——是那种你在宝莱坞电影里听到的、充满了转音和颤音的、音量足以让三个街区以外的人回头张望的印度古典唱法。
她用梵语唱的。
内容是《梨俱吠陀》中的一段赞美诗,关于风神伐由的。
她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在巴塞罗那午后的海风中,像一把金色的剑,劈开了地中海的宁静。
隔壁院子里,那辆哑光黑色的奔驰G级的车门打开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出来。
杰拉德·皮克。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短裤,人字拖,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
他的表情是那种典型的“我搬来海边住就是为了清净结果隔壁搬来了一个印度歌剧院”的困惑。
他站在两家之间的矮墙旁边,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看着露台上的莎克蒂。
莎克蒂没有停下来。
她甚至加大了音量。
皮克等了一分钟。
又等了一分钟。
然后他举起一只手,像是一个学生在课堂上举手提问。
莎克蒂终于停了下来。
“怎么了?”她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
“你好,”皮克说,他的加泰罗尼亚口音在西班牙语里很明显。
“那个……您的歌声很……独特。但是——”
“打扰到你了?”
“呃……有一点。我在开会。视频会议。”
“哦,”莎克蒂点了点头,完全没有要道歉的意思,“那你开完了吗?”
皮克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视频会议。开完了吗?”
“……还没有。所以我才——”
“那你应该回去开会,”
莎克蒂认真地说:
“而不是站在墙边听我唱歌。”
皮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职业生涯中经历过无数次采访、无数次新闻发布会、无数次与裁判的理论,但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这个女人——穿着金色纱丽,站在隔壁露台上,手腕上戴着一整套珠宝店——正在用一种“你打扰到我了”的语气跟他说话。
“女士,”皮克深吸一口气,拿出了他面对媒体时的职业素养。
“我不是在‘听’你唱歌,我是被你吵得没办法开会。这是居民区——”
“我知道这是居民区,”莎克蒂说,“所以我才在这里唱歌。”
“……为什么?”
“因为我要看看邻居的容忍度。”
皮克沉默了。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试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你……”他慢慢地说,“你要搬进来?”
“三天后,”莎克蒂点了点头,“这栋就是我的了。”
皮克转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别墅。
他知道这栋房子——它过去五年换了三个主人,每一个都是因为“无法适应巴塞罗那的生活”而搬走的。
上一个主人是一个沙特石油公司的中层管理人员,住了不到八个月就挂牌出售了。
“恭喜,”皮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过来人的同情,“不过我得提醒你,这栋房子——”
“我知道,”莎克蒂打断了他,“风水不好。所以我买了隔壁这栋。”
“隔壁这栋风水好?”
“一般。但改造之后会很好。”
皮克又沉默了。
他现在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这个女人不是普通人;
第二,他接下来的生活可能会非常、非常有趣。
“我叫杰拉德,”他伸出手,越过矮墙。
“我知道你是谁,”
莎克蒂没有伸手,只是低头看着他的手,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确定价值的商品。
“你踢过球。后来搞了一个什么联赛。再后来——”
她抬起头,直视皮克的眼睛。
“再后来,你成了巴萨主席候选人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皮克的手僵在半空中。
“……什么?”
“别紧张,”莎克蒂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慈祥,“我只是随口一说。”
她终于伸出手,握了握皮克的手。
她的手掌干燥、温热,力道不大,但有一种奇怪的、令人安心的感觉。
“我叫莎克蒂,”她说,“我是你未来的邻居。也是你未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合作对象。”
“合作什么?”
“巴萨。”
皮克的表情变了。
那种慵懒的、退役球员特有的松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利的、警觉的东西——那是他在球场上当了二十年领袖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对巴萨有什么想法?”
他问,声音低了几度。
“不是‘有什么想法’,”
莎克蒂说,转身走回露台的茶几旁,拿起那杯芒果拉西,抿了一口。
“是‘有什么计划’。”
她从纱丽里——我真的需要研究一下这个女人的纱丽——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隔着矮墙递给皮克。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新闻截图。
加泰罗尼亚体育报的头版,日期是昨天。
标题是:【拉波尔塔的反对派正在集结力量,提前选举的可能性正在上升】
皮克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莎克蒂。
“你刚下飞机?”
“凌晨三点。”
“你连房子都还没买好——”
“已经买好了。”
“——你就开始研究巴萨的政治了?”
莎克蒂歪了歪头,那些金镯子又是一阵响。
“皮克先生,”
她说:“我在孟买达拉维贫民窟住了四十三年。在那里的生存法则只有一条——你要么吃掉别人,要么被别人吃掉。巴萨的董事会,比起达拉维的垃圾山,简直就是一个幼儿园。”
皮克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遇到了一个有趣的人的、带着一丝挑衅意味的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退役吗?”他问。
“因为你不喜欢拉波尔塔。”
这个回答太直接了。只见皮克的笑容凝固了一秒——然后放大了。
“不只是不喜欢,”他说,“我不认同他的方向。巴萨不应该是一个政治工具。巴萨应该是一个——”
“一个足球俱乐部,”
莎克蒂替他说完。
“我知道。所有退役球员都这么说。但真正愿意为此做点什么的,几乎没有。”
她把空了的芒果拉西杯子放在矮墙上,双手撑在露台的栏杆上,身体前倾,那些金镯子叮叮当当地滑向手腕根部。
“皮克先生,”她说:
“我是一个来自印度贫民窟的女人。五年前,我每天的收入是四十卢比。现在,我是印度最大的地产开发商之一,拥有孟买、德里和班加罗尔最好的地段。你觉得,我是怎么做到的?”
“运气?”
“运气是一个因素。但不是最主要的。”
她伸出手指,指向皮克胸前的方向——不是指着他,而是指着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最主要的是——我知道谁是可以合作的人,谁是需要绕开的人。”
她收回手指,微微一笑。
“比如你。你是可以合作的人。”
皮克靠在矮墙上,双臂交叉,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国王联赛里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莎克蒂说:
“你让球迷拥有了投票权。你不是在做一个商业项目——你是在做一个实验。一个关于‘所有权应该属于谁’的实验。”
皮克没有否认。
“巴萨需要的就是这个,”
莎克蒂继续说:
“不是更多的杠杆,不是更多的赞助商,不是更多的网红球员——而是一个真正的、结构性的改变。让俱乐部回到它应该属于的人手里。”
“而你觉得你能做到?”
“不是‘我能做到’,”莎克蒂说,从纱丽里——天哪,又是纱丽——掏出一张名片,隔着矮墙递了过去,“是‘我们能’。”
皮克接过名片。
名片上只有三行字:
莎克蒂·库玛丽
地产商 · 投资者 · 信徒
“我湿婆的信徒”
没有公司地址,没有电话,没有邮箱。
皮克翻过名片,背面是空白的。
“这上面什么都没有,”他说。
“你不需要那些,”莎克蒂说,“你只需要知道我的名字就够了。如果你有兴趣——”
她转身朝别墅的门口走去,金镯子的声音渐行渐远。
“——三天后,我搬进来。到时候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她消失在门后。
皮克站在矮墙边,手里捏着那张名片,海风吹过来,名片的一角微微翘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
“我湿婆的信徒”
他摇了摇头,笑了。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