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水?”
绯樱的脚在地面上蹬了一下,整个人往前窜了半步。
“怎么可能!”
嗓门拔得老高,带着一股纯粹的不服气。
“桃夭你看到刚才了吧?我们打得有来有回,不分上下!小蕾哪里放水了?”
她的手在身侧挥了一下,指尖还残留着炎之花消散后的余温。
“而且到后面我越打越顺,涅盘一次比一次快,状态一直在线。这局势明一片大好……”
话顿了一截。
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哪里“大好”了。
后面确实越来越难受。
每一次涅盘之后重启,面对的依旧是那个滴水不漏的花蕾。
毒丝、影分身、死气,三管齐下,车轮战一样地碾。
可那又怎样?
她绯樱什么时候怕过车轮战?
只要还能站起来,就没有输。
“哪里就输了?”
最后这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死鸭子嘴硬的执拗。
桃夭站在场地边缘,手揣在口袋里。
她看着绯樱那张写满不甘的脸,叹了口气。
“看起来是这样没错。”
调子放得很轻,带着一丝无奈。
“可是绯樱啊。”
停了半拍。
“你有没有发现,你太依赖涅盘了?”
绯樱的拳头在身侧顿了一下。
桃夭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中随意比划了一下。
“每次被逼到极限,涅盘启动,满血回来。再被逼到极限,再涅盘,再回来。”
“循环往复,看着确实很能打。”
“可问题是……你每次回来之后,做的事情跟上一次完全一样。”
桃夭歪了歪头。
“而小蕾每次把你逼下去,学到的东西都比上一次多。”
绯樱的嘴张了张。
“虽然涅盘确实是炎之权柄的特性,用了也无可厚非。”
桃夭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
“可只要小蕾找到破解的办法,你自然就输了。”
“事实上,她已经找到了。”
“而你到现在都没意识到。”
桃夭的手收回口袋里,肩膀往后靠了靠。
“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训练室里安静了两秒。
绯樱的脚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脑子里那股子不服气还顶着,但被桃夭这几句话戳得七零八落。
“我是感觉……最后那几次涅盘确实不太顺畅。”
她的手在额头边揉了揉,眉头拧着。
“但我也不至于要输了吧……”
后半句虚得厉害,连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其实。”
一道不急不缓的嗓音从场地对面传来。
花蕾站在三米外,四朵妖精之花已经收回体内。
小白和小黑的虚影消散了,小影也缩回了肩头,只剩一朵小花耷拉着花瓣,看起来累得够呛。
花蕾的手垂在身侧,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
“最开始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赢小樱姐。”
绯樱的脑袋偏了过来。
周围的妖精们也跟着把视线聚到了花蕾身上。
紫罗兰靠墙的姿势没动,但手臂松了一寸。
茉莉手里的小平板搁到了腿上。
勿忘我抱着笔记本,整个人从角落里探出了半个脑袋。
花蕾没有在意那些视线。
“小樱姐姐的涅盘确实很厉害。”
她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
“按理说,只要一直拖下去,能把我的力气耗死。我虽然有四个权柄,可消耗也大。长时间鏖战,对我来说并不利。”
停了一拍。
“但也正是在这个过程里,我群找到了小樱的弱点。”
绯樱的脚蹭了一下地面。
弱点?
什么弱点?
她的脑瓜子飞速转了一圈,没转出名堂来。
花蕾继续说。
“我发现,小樱姐姐的涅盘需要在某个临界点才会触发。”
“身体的损伤必须达到一定程度,涅盘才会自动启动。”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
“而在那个临界点之上,也就是状态还过得去的时候,姐姐没办法主动开启涅盘。”
训练室里的空气又沉了一截。
绯樱愣了两秒。
嘴巴动了动,想反驳。
可细想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
每次涅盘启动,都是被打到快撑不住了才自动触发的。
她从来没有在状态良好的时候主动用过。
不是不想用,是根本用不出来。
这个事实被花蕾一句话挑开,绯樱的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花蕾的嗓音不急不缓,继续往下说。
“所以后面我就一直在试。每一次交锋,都在确认姐姐的那个临界点到底在哪里。”
“试了四五轮之后,我大概摸清了。”
她的手在身侧动了一下。
“那个临界点,恰好是姐姐最接近虚弱的时刻。”
“而巧的是,那也是我的生之花和死之花配合最有效的区间。”
绯樱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
隐约约好像抓到了什么东西,可又觉得脑子里糊了一层浆。
“然后呢?”
她的脚在地上蹬了一下。
“然后我怎么就输了?”
花蕾看了她一眼。
“因为在最后那几轮拉扯里,我已经找到了锁死姐姐的方法。”
她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生之花的权柄,可以恢复生机。”
“我只要在姐姐接近临界点的时候,用生之花往回拉一截,让姐姐的身体始终停在不会触发涅盘的那条线上。”
绯樱的脊背猛地绷直了。
“同时,用死之花的气压住你达人自身的恢复力,让你就算拥有很强的自我恢复力,也无法完全发挥出来。”
花蕾的手在空中握了一下,又松开。
“这样一来,作为炎之妖精的小樱姐姐,既不能涅盘,也不能恢复。后续,只要我再配合毒之花和影之花控制住姐姐的行动……”
她停了一拍。
“就算赢了。”
训练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细响。
绯樱整个人定在原地。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回想最后那几秒钟的感觉。
涅盘明在蓄力,可就是差那么一口气,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身体里有股力量在往回拽,不让她往下掉。
原来是这样。
原来花蕾不是在治疗她。
是在困住她。
“最后那一下……”
花蕾的嗓音放低了半截。
“我刚准备收网的时候,桃夭姐姐就叫停了。”
她看向桃夭,微点了一下头。
绯樱的拳头在身侧垂着,五指松了,又蜷起来。
整张脸上那股不服气还在。
可再怎么不服气,如今事实却摆在眼前。
她引以为傲的涅盘。
她觉得无敌的涅盘。
原来有这么明显的破绽。
而她自己,打了七八轮,一次都没察觉到。
场地边缘,永恒抱着手臂站在阴影里,长发垂在肩前。
她的下巴微收,视线落在花蕾身上。
“有意思。”
嗓音很轻,几乎是自言自语。
“四个权柄。不是堆数量。是在实战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组合。”
停了半拍。
永恒的手指在臂弯里动了一下。
“这个小鬼……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算得上次代妖精里较为优秀的一个。。”
桃夭站在旁边,耳朵动了动,笑了一声没接话。
她的视线越过绯樱,越过花蕾,最终落在花蕾肩头那朵蔫耷的小影身上。
嘴唇弯了弯。
然后,桃夭偏过头,冲绯樱张了张嘴。
“所以……”
绯樱的身体僵了一瞬。
“绯樱现在知道自己是输在什么地方了吧?”
绯樱的拳头垂在身侧。
整个人站在场地中央。
她脑子里那股子不服气还在顶着,但被花蕾刚才那一番拆解戳得七零八落。
涅盘的破绽。
被生之花锁住临界点。
被死气压制自愈。
三管齐下,步步为营。
而她,七八轮下来,一次都没发觉。
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那股争强好胜的劲儿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
不是被打疼了,是被看透了。
“犯规……”
绯樱的嘴里蹦出两个字,含糊糊的,音量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训练室太安静了。
所有人都听见了。
“太犯规了……”
她的手在身侧晃了一下,五指无力地张开又收回。
“有四个权柄也就算了,为什么每个都能用得那么好……”
这句话里没有愤怒,没有刻薄。
只有一股纯粹的、发自内心的不甘。
她绯樱,炎之花的执掌者,桃夭亲口说过上限能比肩原初的妖精。
结果被一个入学没多久的后辈,用四个权柄的组合拳,拿捏得死死的。
这种感觉,比被打败本身更难受。
场地边缘。
桃夭走过来了。
拖鞋在地面上啪嗒响了两下,走到绯樱身前一步的位置停住。
歪着脑袋,看了绯樱两秒。
“其实也不用太气馁。”
嗓子放得很柔,带着一丝长辈哄人的松弛。
绯樱的脑袋低着,没抬。
桃夭也不急。
手揣在口袋里,肩膀往后靠了靠,整个人的姿态随意得不行。
“你不了解小蕾,所以会输掉。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停了半拍。
“毕竟……小蕾这个孩子,本身就有战斗方面的天赋。”
绯樱的脚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桃夭继续说。
“她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或许还没到你那种随心所欲的程度。单论权柄的熟练度,你确实在她之上。”
话锋一转。
“可她有一样你暂时不具备的东西。”
桃夭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食指在太阳穴旁边点了一下。
“战斗智商。”
训练室里的空气微晃了一下。
“这种天赋很特殊。她能在决斗当中保持思考,一边交手一边拆解,找出对手的破绽。然后用平常积累的底牌,一层一层地去攻破,拿下胜利。”
桃夭的手收回口袋里。
“你的涅盘很强,但你每次回来之后做的事情都一样。而小蕾每一轮下来,都比上一轮多想了一步。”
“这种差距,不是靠力量又能填补的。”
绯樱的肩膀又塌了一截。
场地对面。
花蕾站在原地,听着桃夭的评价,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不好意思。
她的手在身后绞了一下。
“嘿……其实也没有啦。”
嗓子压得不高,带着一丝赧然。
“可能是以前打游戏打太多了。”
脚在地面上蹭了蹭。
“有些东西是通用的嘛……操作意识什么的,换个载体也差不多。”
桃夭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唇弯了弯。
“这也是天赋的一种哦。”
轻飘飘一句话,不重不轻。花蕾的耳根红了一截,低下头没再接话。
桃夭的视线转回绯樱。
“好了,绯樱。”
嗓子往上提了半分,带着一点收场的意味。
“咱们愿赌服输。”
绯樱的脚顿了一下。身体绷了一瞬。
“既然没什么意见的话……”
桃夭伸出手,食指在半空中轻轻一划。
“风之花就先借给小蕾,让她研究研究。”
话音落地的同时。
绯樱体内,某个角落里,一朵浅绿色的小花轻轻一颤。
风之花。
它本就跟绯樱的绑定不算深刻。
炎之花才是她的根本,风之花只是附带的增幅工具。
平时用得也少,运用程度停留在“给火加把风”的层面上。
桃夭的指尖划过的那一瞬间,风之花没有半点犹豫。
浅绿色的花瓣从绯樱体内剥离,无声无息地飘向桃夭伸出的指尖。
轻盈得过分。
绯樱的身体晃了一下。
不疼,而是一种奇怪的空落感。
少了一点什么东西,又说不上多重要。
如果是炎之花,或许不会那么轻松。
但毕竟风之花本身就与她不熟。
随后,风之花落在桃夭的指尖上,花瓣轻柔地旋转着。
桃夭捏着那朵花,转身递向花蕾。
花蕾伸出双手,接过来。
浅绿色的花瓣在她手中安静地绽放,气流在指缝间流动。
“记住。”
桃夭看着花蕾,小声开口。
“只是借给你的。现在的你还没有得到风之花的认可,所以没办法使用风之权柄。”
停了一拍。
“至于之后能不能彻底掌握它……就靠你自己多努力了。”
花蕾把风之花捧在胸前,点了点头,郑重其事。
桃夭环顾了一圈四周。
一群人看热闹看得津有味。
“好了,姑娘们。”桃夭的手在头顶挥了一下,懒洋洋的。“都别凑热闹了,散了吧,回去早点休息。”
人群开始松动。
姑娘们相互对视了一眼,逐渐散开。
训练室空了。
绯樱还杵在场地中央。
她整个人是蔫的,肩膀耷着,拳头也松了。
桃夭没急着走。
她站在门口,回过头来。
“绯樱。”
绯樱的脑袋微抬了一点。
“等下我会发一些题目到你邮件里。回去的时候多做一做。”
桃夭的手搭在门框上,侧着身子。
“最主要的不是做对,是多想。”
停了一拍。
“不然的话,别说终末了,连小蕾这一关你都过不去。”
这句话扎得不重,但绯樱的肩膀还是缩了一下。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