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
绯樱盯着那块黑玻璃,指尖还搁在上面,半天没动。
脑子里一团浆糊。
……
始源神殿。
女神的居所。
桃夭闪身进门的时候,屋子里安静静的。沙发空着,靠垫规矩矩摆在原位,饼干罐搁在茶几上盖子扣得严实。
永恒被她打发去始源花海浇花了。
那丫头最近精神头不太好,让她接触一下花海的气息,多少能养一养。
顺便也清静清静。
桃夭关上门,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响了两下。
她站在房间中央,开衫的袖子往上捋了一截,偏过头朝右肩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小。”
嗓子压得不高,随口叫的。
空气里浮起一层极细微的波动。
然后,一个巴掌大的小身影从虚空中挤了出来。
黑色的娃娃裙,摆蓬蓬的,边缘缀着一圈细小的银扣。
一头短发在脑后翘着几根呆毛,整个人漂浮在桃夭右肩旁边,翅膀似的小手臂在身侧晃了两下。
系统精灵,小小。
小小一只,拳头大小的身子在半空里转了半圈,一张精致的小脸上写着困倦。
【主人,小小还在忙呢……】
桃夭的脚步没停,径直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去。靠垫被她的后背压出一个凹陷,整个人往里面陷了半截。
“忙?”
她歪着脑袋,手搭在扶手上。
“你有什么好忙的?”
小小飘到桃夭面前,小手在身前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
【主人不是让小小……准备出演新版本的反派嘛。】
顿了顿。
【小小最近都在准备来着。】
这话说出来,底气明显不足。尾音都是虚的,飘在半空里站不稳。
桃夭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装什么。”
一句话,又轻又平,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这种事情需要准备那么久?”
小小的身子在空中抖了一下。
双手从身前松开,抱在胸前,小嘴一撇。
【那……那人家不是想着到时候怎样显得更酷嘛……】
委屈。明晃晃的委屈挂在那张巴掌大的脸上。
桃夭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茬。
手从扶手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好了,先别想那个了。”
小小向前飘近了一寸。
桃夭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肩膀松着,姿态还是那副懒散样,但开口的时候,嗓子里那股子随意淡了几分。
“昨天晚上,绯樱睡着之后,又醒了。”
停了半拍。
“然后她答出了一整份试卷。那些题目,以她现在的水平,不可能做出来。”
桃夭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你对这事怎么看?”
小小悬在半空,呆毛一歪。
那张小脸上的委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来了”的无奈。
【主人,小能有什么看法?】
她的小身子转了半圈,裙摆跟着一晃。
【绯樱的情况,主人比小小还要清楚。又何必这样考小小。】
桃夭靠在沙发里,没动。
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三秒。
“毕竟后续有你的戏份。”她的嗓子拖了一截,带着一丝无奈。“自然要多问你。”
停了停。
“不过看你现在这样子……”
她看了小小一眼,那眼里带着点“算了不指望你了”的意思。
“我直说吧。”
桃夭的身体坐直了一些。十指从膝盖上松开,一只手撑着下巴,歪在扶手上。
“我之前影响了旧日。现在的绯樱,已经跟黄昏扯上了因果。”
这句话说出来,小小悬在半空的身子微绷了一下。
桃夭继续往下说。
“昨天那个情况,我跟绯樱说是梦游。但那绝对不是梦游那么简单。”
手指在下巴上点了一下。
“我暂时还不确定……是黄昏苏醒,还是大绯樱。”
她的嗓子在“大绯樱”三个字上顿了一拍。
极短暂的迟疑。
说起大绯樱,印象太深了。相比于现在这个毛躁、一点就炸的小绯樱,还未忘却一切前的那个大绯樱……
某些方面确实更有魅力。
但更难应对。
旧日里,和大绯樱相处的那段时间,有些时候桃夭自己都看不透对方在想什么。那种感觉很奇怪。她是原初妖精,万花之始源,理应洞察一切。可大绯樱偶尔流露出的某些东西,会让她产生一种被反过来注视的错觉。
桃夭的手指在下巴上停住了。
“她们其中一个,很可能在昨晚顶了绯樱的号。”
嘴唇弯了弯,用了个很俗气的说法。
“代打了那份试卷。”
小小在空中晃了晃,呆毛竖了起来。
【要是黄昏的话,那是好事啊!】
她的小身子凑近了一截,裙摆晃得欢快。
【黄昏一旦苏醒,绯樱就会变得更强。到时候主人不就更好拿她来制衡永恒?】
小小的小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而如果是大绯樱,那同样也是好事。】
她的脑袋歪了歪。
【毕竟相比于现在的小樱,大樱明显更靠谱嘛。】
桃夭没接话。
她的手从下巴上放来。
掌心摊开。
一朵花在掌心缓缓浮现。花瓣层舒展,淡金色的光从花蕊里溢出来,填满了整个房间。
原初之花。
光芒扩散的瞬间,周围的场景开始变化。
沙发、茶几、靠垫、墙壁上的画框。所有的东西都在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房间的轮廓。
绯樱的宿舍。
昨夜的画面。
桃夭带着小小,化作虚影,站在那个房间里。
画面中的绯樱趴在桌上,红发散了一桌面。
然后,她的身体动了。
缓慢地,从趴伏的姿势里坐直。
睁眼。
那双眼睛跟平时不一样。没有那股子冲劲和燥气。瞳底安静的,带着一种沉淀过的平稳。
她看了一眼周围。
没有看到桃夭和小小的虚影。
视线落在面前的平板上。
然后开始答题。
手指敲击屏幕的速度,快得不像绯樱。
小小飘在桃夭肩旁,盯着画面里那个正在答题的身影,呆毛一抖。
【主人要是想知道情况,直接在这个时候问不就行了?】
她的小手攥了攥。
【小小建议,直接上去锁喉,询问!以主人如今的权柄,在旧日里做这种事不是轻而易举?】
话音刚落。
一根手指弹过来。
精准地落在小小的额头上。
“啪。”
清脆的一声。
小小“哎呀”叫了出来,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双手捂着额头,裙摆翻成一朵黑色的花。
桃夭收回手,不急不慢地开口。
“笨。”
一个字,轻飘的。
“原初权柄虽然好用。可过去的事情终究是过去。”
她的手搭回膝盖上,视线还落在画面里那个正在答题的背影上。
“我能观察不在现场时发生的事,这已经很离谱了。要是这时候上去逼问——我自己都不清楚会造成什么因果反噬。”
停了一拍。
“而且没那个必要。”
桃夭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只需要看,就基本能锁定大致身份了。”
小小捂着额头,委屈屈地飘回桃夭肩旁。呆毛耷拉着,整个人蔫了一截。
过了几秒,她又嘀咕起来。
【那主人觉得……】
小小的小脸从指缝间露出来,一双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到底是大樱,还是黄昏?】
小小飘在半空,呆毛歪着,一双圆眼珠子在桃夭和那段画面之间来回滚了两圈。
桃夭看了她一眼。
手从膝盖上收回来,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在皮质表面点了一下。
“都说到这种程度了。”
嗓子拖得很慢,带着一丝不耐烦。
“你还用问?”
小小的呆毛抖了一下。
整个人在半空中愣了两秒,裙摆晃了晃,嘴巴张开又合上。
【可是……主人不是说,还不确定吗?】
她的小手在身前绞了一下,整个人往桃夭跟前凑了半寸。
【主人刚才明明说的是“暂时不确定是黄昏还是大绯樱”……】
桃夭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什么可是。”
她的脊背往沙发里又靠深了一截,脑袋歪着,下巴微抬。
“我说不确定,不代表不能猜。”
停了半拍。
“只是为了不被打脸,所以才用这个词,而不是。懂?我又不是那个主播樱吹雪,喜欢被打脸。”
桃夭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来,十指在腹前交叉。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上号代打的人,多半是大绯樱没错了。”
她的下巴往画面中那个正在答题的背影方向点了一下。
“那些答案对炎之权柄的理解深度,只有她才做得到。”
顿了顿。
“至于黄昏那丫头。”
桃夭的唇往下撇了一线。
“她可不像是会对炎之权柄感兴趣的性子。”
小小的身子在空中晃了一下。
呆毛从耷拉的状态里竖了起来。
整根立得笔直。
那双圆眼珠子瞪大了,裙摆哗地展开一圈。
【所以……大绯樱真的清醒了?!】
她的小手在身前一拍,整个人往桃夭面前蹿了一截,快到差点撞上桃夭的鼻尖。
【绯樱冒险了那么久,努力了那么久!总算找回了自己的记忆?找回了最真实的自我?】
尾音拖得又高又亮,藏不住的兴奋。
桃夭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在腹前松开,搭回膝盖上。
……
绯樱。
在这个名为《妖精之旅》的故事最初,她便是从沉睡中醒来的。
没有过去,没有来历,没有记忆。
空白一片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名字和一身权柄。
为了寻找自我,她踏上旅途。
一路冒险,一路结交同伴,一路被这个时代接纳。
她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也逐渐融入其中。
可她一直在找。
自己从何而来。
又要往哪里去。
桃夭的出现,给了绯樱“往哪里去”的答案。
但“从哪里来”这件事,绯樱至今没有特点解决。
也正因如此,在整条主线里,绯樱始终是那个大大咧、有勇无谋的模样。
骨子里天赋惊人,却被那层空白的记忆压得死的,施展不出半分。
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又怎么可能真正变强?
如今,总算有了裂缝出现的迹象。
……
桃夭开口了。
“想法是美好的。”
嗓子放得很平,不轻不重。
“可结果未必那么简单。”
小小整个人在空中定住了,裙摆慢落下来。
【为什么?】
她偏过脑袋,圆眼珠子里的兴奋退了一半。
【这个迹象不就说明大樱已经清醒了吗?主人……】
“先不提大绯樱的苏醒,是否意味着黄昏也在恢复。”
桃夭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这一点,从绯樱炎之花里冒出来的那些暗金色变化,已经足够证实了。跑不掉。”
她停了一拍。
“我现在无法确定的是另一件事。”
桃夭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食指在空中竖了一下。
“大绯樱,究竟是演化成了独立出来的另一个人格。”
食指往旁边一偏。
“还是绯樱只是在昨晚短暂地恢复了记忆,清醒了那么几分钟,然后……又失去了自我。”
小小悬在半空,呆毛歪着,整张小脸拧成一团。
她的小手在脑袋两侧比划了两下,越比划越乱。
【可是……小小不太明白。】
裙摆晃了一下。
【不管是大樱还是小樱,不都是绯樱吗?!】
这句话蹦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脑子不够用的焦躁。
桃夭靠在沙发里,手搭在扶手上。
“是。”
一个字。
“确实都是绯樱。”
停了一拍。
“可这两种可能性,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有问题。”
小小的呆毛抖了两下,嘴巴张着,等下文。
桃夭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三秒。
没有立刻接下去。
整个人靠在沙发里,脑袋微仰。
短暂的沉默。
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可看不分明。
然后她开口了。
嗓子比刚才低了半截。
“我印象里的大绯樱……”
指尖在扶手皮面上划了一道无意识的弧线。
“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顿了顿。
“也很骄傲。”
桃夭的身体从沙发里坐直了一些。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所以。无论是分裂出来的独立人格也好,还是短暂找回记忆的本人也好。”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她都未必能接受。”
“接受那个……在我面前表现得如此愚蠢的自己。”
桃夭的唇抿了一下。
房间里回溯的画面还悬在半空。
画面中,那个坐在桌前飞速答题的身影动作流畅、笔触冷静,跟白天那个一点就炸的红毛判若两人。
桃夭盯着那道背影。
“旧日里跟她相处的时候……大绯樱对自己的要求,比对任何人都狠。”
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如果是独立人格,她醒过来看到现在这个绯樱的日常,那些交不上的作业,那些没脑子的冲锋,那些被各路妖精按在地上摩擦吊打,最终还不知道差距在哪的蠢样子……”
桃夭停了一截。
“大概恨不得掐死自己,以至于不承认,那就是自己。”
小小的裙摆垂了下来。
整只小精灵安安静的。
“如果只是短暂清醒呢……那更糟。”
桃夭的手指停住了。
“清醒几分钟,看清一切,然后又被拖回那片空白里。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不了。”
原初之花的光芒在桃夭指缝间明灭了一下。
画面中那道答完题便趴回桌面的身影,红发铺了一桌子,安静得不像话。
“而且大绯樱狠起来……是连自己都会讨厌的那种人。”
“我无法想象,她会做出怎样可怕的事情。”
桃夭的下巴收了半分,嗓子压得很轻。
“所以这件事,比想象的还要复杂,也更要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