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一个安保人员的肩膀上，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那双猩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愣了一下，生生打了个寒颤，然后条件反射地往旁边退了两步，让出道。
脸上的肌肉肉眼可见僵着的陈五东跟在沈小奇身后，他一只手揪起前面一个男住客的后衣领，把他往旁边推了推。
嘴唇干得起了皮的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努力压住什么。
人群就这样，像被一把利刃劈开的水，朝两边退了去。
顷刻间，他们看见了。
走廊尽头的墙根下，一个男同志靠在墙壁上，歪斜着脑袋，耷拉着，下巴几乎要贴到锁骨上。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也是白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他的胸口，白色的衬衣已然湿成了一片暗红，血迹还在往外蔓延，顺着衣摆滴到地板上，而地上也被洇开了一小滩暗色的血渍。
那个人是顾一言——
沈小奇的脚步再次猛地顿住了。他的双脚像是被刚新出产的钢钉钉上了无二，生生地定在了原地，完全动弹不得。
此时此刻，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缩成了针尖，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具歪斜的身板。
呼吸急促的沈小奇，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他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死死地压着。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像空中纷飞的柳絮，飘忽不定，“不、不会的……顾，顾哥！”
陈五东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他猛地僵住的身子，像是被人从背后拿棍子重重抽了一棍，骤然一颤。下巴往下坠得不成样，嘴张成一个空洞的o型，眼珠子定在眼眶里，一眨不眨，像两颗被冻住的玻璃珠。
陈五东的呼吸卡在喉咙里，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却像是吸不进气似的，发出一种嘶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像风箱漏了底。
“不……不会的……顾副团长……不会的……”他的声音像从地底下飘上来的鸿毛，又轻又飘，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空洞感，仿佛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在说什么。
沈小奇和陈五东两个人，就像两尊被风干的雕塑杵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像被冻住了。
走廊里的人声、脚步声、远处的议论声，全都像被什么东西隔绝了一样，从他们耳边模糊地擦过，他们什么都听不见。
不愿意接受事实的他们，只能看见墙根下那具歪斜的身板，看见那片还在蔓延的血红，看见那张白得没有一丝人气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庞。
那张脸，曾经痞笑着跟他们抢红烧肉，曾经扯着嗓子吼他们“你们俩给老子滚回去睡觉”，此刻却像是被时间抽走了所有温度，开始发在渐渐地发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半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沈小奇终于动了。
“一……一定是假的，一定是顾哥在跟我和五东闹着玩……对，对，闹着玩；一定是平时我们太气他了，他不过是想吓唬我和五东……”
喃喃自语的沈小奇，声音碎得像被踩过千万遍的枯叶。他艰难地抬起一只脚，往前迈了一步。脚底踩在地板上，却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着力点。
他又迈了一步，再迈一步，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千斤重的铁链，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迈出去，每一步都在心上碾出一道血痕。
陈五东也动了。
双腿像灌了铅的他，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膝盖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铁关节，每往前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战鼓一样擂在胸腔里，又闷又沉，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肋骨。
陈五东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顾一言的脸，盯着那张惨白的、毫无生气的熟悉脸庞，嘴里也喃喃着：“不会的……绝无可能……不会的……顾副团长，我靠近了，你就朝我猛地睁开眼来吓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最后只剩下一口残破的气音，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顾副团长！难道……”随后挤进人群的牛大壮团长，刚好将陈五东的喃喃自语听了个全乎，他愕然一颤，话扯一半立刻闭上了嘴。牛大壮团长麾下的二营长与自家眉心拧成西北高原沟壑的团长对视了一眼，身为橄榄绿的他们了然了——这位顾副团长一定是在出任务途中出的事，然后……
看着地上血淌了一地，洇开锅盖大的一片，牛大壮团长和彭营长二人的双眸红成兔眼，两人胸口发胀，双双攥紧了拳头，咬死了牙根，腮帮子鼓鼓的。
终于，沈小奇和陈五东在顾一言面前跪了下来。
沈小奇的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把铁锤，狠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他颤抖着伸出双手，轻轻地捧起顾一言耷拉着的脑袋。那双手抖得像筛糠，指节泛白，关节咯咯作响。
双唇与身板同频发颤的沈小奇，将顾一言的脸小心翼翼地托了起来：“你看着俺顾哥……看着俺……”
他想让顾一言看着他，可顾一言的那双眼睛是闭着的，睫毛一动不动，像两片干枯的落叶贴在眼睑上。嘴唇更是紧闭的，毫无血色，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渍，像一道暗红色的伤疤。
“顾哥，顾一言……顾一言……”沈小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剜出来的血肉，“你醒醒……你睁开眼睛……顾哥，你他娘的给老子睁开眼睛！”
他的声音越来越嘶哑，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音，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兜住，滚烫地砸在顾一言冰凉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