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女的声音不高,却让杨过心头一紧。
透过烟尘的缝隙望向高台,蒙哥在数十名怯薛亲卫的簇拥下已经下了看台正朝后阵撤退。
唯一能确定他位置的那面大纛,正在缓慢地朝后移动。
杨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在往下走!”
罗伊也看到了,“伊玛目,蒙古人列了骑墙!!”
杨过没有答话,他环顾四周,火马群已经撞进了怯薛军阵列,将原本整齐的防线撕得支离破碎。
但更多的怯薛军骑兵正从两侧合拢,试图将火马群的前进通道彻底封死。
小龙女侧脸看向杨过,清冷的目光中带着难得的急切:“过儿,照这个速度,他再有几十息就能混入后方步阵了。”
杨过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蒙哥撤退的方向是中军后方那一片尚未被混乱波及的阵列。
那是由数千名持盾执矛的步卒组成的方阵,只要蒙哥进入那片方阵之中,自己三人就算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绝无可能在万人之中完成一击必杀。
而此时,在前方飞扬的尘土五十步处,数十骑怯薛军骑兵排成一横列,战马眼睛被布条蒙住,马背上的骑士也已拔出了弯刀。
蒙眼的战马看不到周遭的情况,自然不会对火焰产生恐惧,在骑士的操控下以整齐的队列正面迎击冲阵之敌。
“他们要以骑墙硬撼火马!”
罗伊的吼声带着惊诧,“这护卫军果真是精锐之师!”
话音未落,第一排骑墙已经发动。
二十余匹蒙眼战马并辔齐驱,朝火马群最前方的十余匹疯马正面撞去。
弯刀劈裂空气,人与马撞击的闷响与金属交击声混成一片。
最前列的几匹疯马被迎面而来的弯刀砍中面门,发出凄厉长嘶后轰然倒地。
但它们的缰绳相互牵连,惯性驱使其余的马匹拖拽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前冲。
“骑墙第二列,上!”
图尔忽台的吼声穿透嘈杂的战场,第二排骑墙已经补充到前阵缺口处。
这一次他们改变了策略,不再正面冲击,而是从两侧包抄,以弯刀去斩疯马之间的串联缰绳。
杨过看着前方被拉锯撕裂的火马群,眼神快速计算着距离。
一百六十步。
这是自己三人与蒙哥之间的距离。
“伊玛目,再这样下去不行!”
罗伊催马贴近杨过身侧,“要是火马被他们拦住了,咱们可就过不去了!”
杨过抬眼望向蒙哥被怯薛军围护的背影,那身影正在朝看台后方快步移动。
“过儿,”
小龙女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他们要驱散火马了。”
杨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失去串联火马的缰绳被砍断,让火马失去牵引不再朝同一方向狂奔,而是变成了四散奔逃。
但这一变故让怯薛军的骑墙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可就在此时,前方图尔忽台的吼声再次响起:“射雕手!”
“射马!射他们的马!”
原来,火马四散,顿时让杨过三人的声音清晰地暴露在图尔忽台的视野中。
征战多年的图尔忽台怎会错过这绝佳的机会。
他知道,只要射翻三人胯下的战马,他们再想要靠近大汗会就难如登天。
他话音刚落,数十名射雕手立刻调整了目标,弓弦震颤间,一排羽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杨过三人的坐骑而来。
这些射雕手的箭术精湛,箭矢分射三人身下的战马。
听着破空声接近,杨过猛地一拽缰绳,胯下战马在疾驰中硬生生向右偏了两步,两支羽箭擦着马颈飞过,钉入身后的地面。
但一支箭矢射中了小龙女的坐骑的左后腿,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步伐踉跄。
“过儿,我的马伤了!”小龙女的声音依旧清冷。
杨过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枣红马的后腿鲜血淋漓,显然撑不了多久。
他目光急扫,前方约五十步处,有两名怯薛军骑兵刚被火马群冲散,马匹无人驾驭,正惊惶地原地打转。
“龙儿!换马!左边!”
杨过一声低喝,双腿一夹马腹,加速朝那两匹惊马冲去。
罗伊紧随其后,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口哨,那两匹惊马被哨声惊动,竟本能地朝三人方向奔来。
三骑两马交错而过的瞬间,小龙女足尖轻点马鞍,在空中一个轻盈的翻身,落在其中一匹惊马的背上。
她拽紧缰绳,双腿一夹,迅速拨正胯下战马的方向。
“伊玛目!!”罗伊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躁,“得想个办法才行啊!”
杨过没有回答。
蒙哥虽然在后撤,但后阵的道路同样被溃退的民夫和乱兵堵得水泄不通,怯薛亲卫一边驱赶挡路的人群一边缓慢推进。
撤退的速度远不如正常行军,这给了杨过三人追赶的机会。
但更大的威胁来自左右两侧。
图尔忽台见射雕手的箭雨无法阻止三骑的前进,当即下令吹响了号角。
“呜...呜呜...”
三声短促尖锐的号音划破嘈杂的战场,那是从身后追击敌人的号声。
被火马群冲散的怯薛军骑兵听到号角声,纷纷勒住惊马,开始重整队形。
这些百战精锐骑卒此刻虽然灰头土脸,但战斗的本能让他们迅速从混乱中恢复过来。
当即便有数十骑从左右两翼汇聚,开始绕过火马群的冲击路线,从杨过三人的身后包抄而来。
“他们追上来了!”
罗伊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身后约百余步外,数十名怯薛军骑兵已经排成两列横队,正策马加速追赶。
更糟的是,前方又有数十名步卒从两侧涌来,试图截断三人的去路。
前后夹击之势正在形成。
杨过的眉头紧锁,抬头望向被亲卫簇拥着的身影,咬牙说了一句,“他退得慢,咱们追得快!”
“追上去!”
他猛地一抖缰绳,胯下马儿一声长嘶,四蹄猛地发力,斜插而出。
小龙女和罗伊策马跟上,三骑呈三角形阵型冲出烟尘,朝着那面正在移动的大纛直扑而去。
前方的景象比想象中更加混乱。
从先锋营溃退下来的士卒与从投石机阵地逃散的民夫混在一起,将江岸挤得水泄不通。
怯薛军骑兵正拼尽全力在人群中开辟出一条通道,用弯刀和矛杆驱散挡路的溃兵,好让蒙哥能够顺利后撤。
可溃兵们早已被霹雳弹和火马吓破了胆,只顾着埋头逃命,根本听不进任何命令。
策马驱赶的骑兵反倒被人潮裹挟着进退不得。
“前方的路被堵死了,他们的人马挤在一起,跑不快。”
杨过抬手指向东南方向,“咱们绕过这些人,从江堤外侧走!”
罗伊和小龙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江堤外侧虽然有坡度,但胜在空旷无人,马速可以提到极致。
三人同时拨转马头,朝着江堤外侧的缓坡斜冲下去。
“伊玛目!”罗伊在后方喊道,“又有人追上来了!”
杨过回头一瞥,果然看到在江堤上方,有数十骑怯薛军骑兵正沿着江岸与他们平行奔驰,试图抄到前方去堵截。
“小心!”
小龙女忽然出声,“他们要放箭了!”
话音未落,数十支羽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三人攒射而来。
杨过低喝一声“伏低”,整个人几乎贴着马背。
箭矢贴着三人的头顶飞过,有几支钉在马鞍旁侧的皮囊上,震得皮囊微微晃动。
趁着箭雨停歇的间隙直起身来,杨过手腕一抖,三枚石子从指尖飞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射江堤上方的怯薛军骑兵。
“噗噗噗!”
三声闷响,冲在最前面的三名骑兵同时中石,惨叫着从马背上倒栽下去。
“好准头!”
罗伊看得眼前一亮,“伊玛目,你这手功夫可比他们的箭厉害多了!”
“少说好听的话!”
“先杀过去!”
杨过没有回头,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急促,“他们的人越来越多了!”
确实如此,江堤上方的怯薛军骑兵越来越多。
杨过三人从侧翼追击蒙哥的意被图尔忽台看在眼中,他明白这三骑就是冲着蒙哥来的,于是便调集更多的人手前来拦截。
杨过在急速奔驰中迅速盘算着局势。
一百五十步的距离,陨星轮碎片飞过去至少需要两息,而在这两息之间可能会有无数变故出现。
即便命中,如此远的距离也未必能穿透蒙哥身上的铁甲,取他性命。
更何况蒙哥正被亲卫层层围护,外围还有数名手持铁盾的护卫紧紧贴在他身侧。
就在此时,迎面冲出一队正从侧翼包抄过来的怯薛军骑兵。
双方的距离不过三十步。
“撞过去!”杨过低吼一声。
两股骑阵在狭窄的平地上迎头相撞。
杨过左手一抖缰绳,朝着对方队列的缝隙直插而入。
玄铁重剑在他右掌中飞速旋转,在接近敌骑的瞬间猛然挥出,一道黑光闪过,将最前方的骑兵生生砸下战马。
杨过没有丝毫停顿,右手回收,玄铁重剑在掌中转过一个半圆,借着回旋的力道再次挥出。
第二名骑兵的弯刀刚刚举起,巨大的力道便已将弯刀砸进了他的胸膛。
小龙女策马跟在杨过右侧,她的动作比杨过更加轻盈。
白玉般的素手在空气中拂过,每一次拂动都有一道指力破空而出,精准地击打在敌骑的腕关节或脖颈上。
那些怯薛军骑兵还未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便只觉得眼前一花,摔落马下。
罗伊在左侧策马断后,他的打法更加直接。
手中弯刀大开大合,借着马匹的冲势朝左右劈砍。
二十步的距离转瞬即过,三骑硬生生从怯薛军骑兵的封锁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冲出了包围圈。
杨过回头扫了一眼,身后有五六骑紧追不舍,更多的怯薛军骑兵正在从两侧合拢过来。
“他们咬得很紧!”罗伊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喘息。
“快了!”
杨过的目光锁定前方正在移动的苍狼大纛,“等靠近八十步,咱们再动手!”
罗伊与小龙女同时应,“好!”
前方,蒙哥的身影清晰可见。
他一身玄色铁甲,虽然被数十名怯薛军护卫簇拥在核心,但那身华丽的甲胄让他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他正快步朝后方走去,身边护卫不断挥舞弯刀驱赶挡路的乱兵。
“他跑不了。”
杨过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杀意。
那边的图尔忽台回身看到三骑破阵而入,当即嘶声狂吼:“射雕手!射杀他们!”
这一次,射雕手们已经不再瞄准三人。
数十张强弓同时拉满,箭矢带着尖锐的啸音朝三人胯下的战马攒射而去。
此刻距离不过百步,这些射雕手准头高得惊人。
数支狼牙箭同时钉入三人坐骑的前胸和脖颈,战马吃痛,前蹄猛地扬起,发出濒死的嘶鸣,奔跑的身形猛地一歪。
“跳!”
三人在同一瞬间腾空而起,足尖在马鞍上一点,借那股最后的冲势向前掠出数丈。
可入眼所见的景象却让杨过意识到,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蒙哥与他之间,虽然只有不到百步的距离,但中间隔着的不是空地,而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溃逃的民夫、后撤的步卒、惊慌失措的骑兵混杂在一起,挤成了一堵混乱的人墙。
如今自己三人失去战马,若在乱军之中以轻功冲阵,很难毫无阻碍地逼近蒙哥。
而自己身后的怯薛军骑兵已经在重整队形,用不了多久就会从背后追击而来。
可在一百步的距离掷出陨星轮碎片,以他三人如今的功力跟准头,即便命中蒙哥身披的重甲也未必能够致命。
而一击不中,蒙古人有所防备之后,再想出手便再无机会。
可他身后追兵将至,前方敌人越聚越多,若不在此时出手,等蒙哥策马融入中军阵中,一切筹划都将付诸东流。
“过儿。”
小龙女的声音忽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杨过转头,看到白衣女子的衣袂上沾染了几点烟灰,可那清丽绝尘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她挥剑击落射来的箭矢,轻声开口:“你听,他们的马蹄声好像乱了。”
杨过一怔。
他侧耳细听,发现身后的地面传来阵阵整齐的震动。
那震动的来源,是另一个方向。
他转头望向西面钓鱼城的城门方向。
只见厚重的城门不知何时已打开一条缝隙,乌压压的宋军正如洪流般从门洞中奔涌而出。
为首一骑扛着一面赤色军旗,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王”字。
在他身后,上万步骑正呐喊着冲出城门,朝蒙古先锋营的左翼猛扑过去。
“王坚领军出城野战?!”
罗伊瞪大了眼睛,“余阶这是……”
他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因为他看到王坚的兵马并非要正面迎敌,而是以锋矢阵型朝蒙古先锋营直插过去。
冲在最前方的数十骑手中挥舞着仍在滴落的火油罐,朝着人堆里猛砸,随即有弓手射出火箭,烈焰瞬间在溃兵群中燃起。
蒙古先锋营本就被霹雳弹炸得军心涣散,又被火马冲阵从后方搅乱了阵脚,此刻再遭王坚率军突袭,顿时如雪崩一般朝两侧溃散。
溃兵们推挤着朝中军方向涌去,本已拥堵不堪的江岸变得更加混乱。
惨叫声与哭喊声混在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中,将方圆数里的战场变成了一锅沸粥。
兵败如山倒。
溃退的先锋营士卒们潮水般冲向后阵中军,将原本护在蒙哥周围的怯薛军阵列冲开数道缺口。
护卫蒙哥的阵型在密集的溃兵冲击下也被越拉越散。
杨过见状,忽然大笑,“知我者,余帅也!”
“罗伊,龙儿!”
“咱们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