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坚不可摧的暗金色鳞甲,此刻竟如同薄纸一般被剖开。剑锋切入血肉,自右肋贯穿至左腹,拉出一道深长创口。滚烫鲜血喷涌而出,在月光下流淌成暗红溪流。断剑表层金光随之黯淡大半,这一击几乎耗尽了体内积蓄的太阳真火。
铁甲犀王痛嚎着踉跄后退,腹部伤口不停涌血,浸染脚下泥土。它粗重喘息,低头想要舔舐伤口,可创口太深,每一次呼吸牵动肌肉,都会撕裂血肉,隐约可见皮下白骨。
土灵玄龟挣扎着翻身站起,龟甲裂口依旧渗血,却没有半分退缩。它猛地张开布满棱齿的巨口,腹中妖力全力翻涌,随即猛地喷吐。上百颗天罡砂倾泻而出,颗颗带着暗沉寒光,尖啸着精准灌入铁甲犀王胸腹那道深长伤口。天罡砂钻入血肉,穿透经脉,卡在骨缝之中,在它体内掀起无尽剧痛。
金雕不顾胸腹伤势再次扑击,趁铁甲犀王痛得弓起脊背的瞬间,双爪狠狠抠进它左侧眼窝。
蜘蛛精女王也凌空飞掠而至,八条节肢完全舒展,腹内分泌大量蛛丝。丝线在空中缠绕交织,转瞬织成一张巨大黏网,精准罩住铁甲犀王四条粗壮后腿。蛛丝一旦贴上皮肉缝隙便持续收紧,死死捆住四肢关节。
铁甲犀王庞大身躯轰然侧翻落地,掀起大片尘土,碎石震得四下弹跳。它拼命扭动脖颈,想要用独角撑地起身,可四条粗腿被蛛丝死死绞缠,越是挣扎,丝线勒得越紧。腹部伤口在挣扎中撕裂扩大,鲜血混着碎肉、内脏碎片从剑伤涌出,在地面洇开一大片黏稠暗红。
铁甲犀王眼底的凶戾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恐惧。它从未预想自己会落到这般境地。当初金翎鹰王传下命令,让它剿灭只有百余头青风狼的族群,狼王最高修为仅三级中阶,还有一头三级初阶代狼王。彼时它虽觉得任务简单,碍于鹰王嘱托,依旧亲自带队,只调动犀族半数兵力,高阶战力仅带两名三级中阶、两名三级初阶。
直到此刻它才恍然明白,金翎鹰王为何特意点名派它出征。这头青风狼王修为一般,但却藏有如此多的惊人手段,是自己太过轻敌了。
独角光芒彻底熄灭,识海旧伤阵阵抽痛。铁甲犀王终于清楚,继续死战,今日必死于此地。
它咽下一口带着浓重铁锈味的血沫,嘶哑开口:“放我离去。从今往后,我铁甲犀族不再踏入此地半步,今日之事,一笔勾销如何?”
穆实没有应声,拖着略有疲惫的步伐缓步向前。断剑握在手中,金光仅剩一层薄薄余晖,依旧稳稳指向铁甲犀王咽喉。
铁甲犀王见他脚步不停,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急切,暗红色竖瞳里惊恐与凶光交替翻涌:“你真以为能够留下我?哼!我乃是三级上阶妖兽!就算身受重伤,若我不惜损耗本命妖力撕裂空间遁走,凭你们几个三级中阶,拦不住我!”
它粗重喘息,腹部伤口又涌出一股鲜血,却刻意拔高声音,试图用威慑稳住局面:“还有,别以为我铁甲犀族就这点人手!今日随我出征的,不过半数族人!只要我回去,联合交好族群一同发兵,就算你们三族联手,也挡不住大军冲击!”
它死死盯着穆实,喘息愈发沉重,依旧硬撑着加重语气:“现在收手放我走,恩怨两清。若是赶尽杀绝 —— 你好好掂量,有没有能力留下我?我要是回不去,我的族人也会调集大军前来为我报仇,你们三族,能不能扛住我铁甲犀族的复仇大军?”
穆实脚步微微一顿。
铁甲犀王心中一喜,以为这番威逼起到效果,正要继续游说,却见穆实微微偏头,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笑意。
“那更不能放你离开了。” 穆实声音不高,每一字都沉甸甸不容置喙,“放你回去?等着引大军踏平我们的领地?你看我像是这么愚蠢之人?”
他目光落向铁甲犀王腹部创口。那道斜贯胸腹的剑伤皮肉翻卷,伤口边缘残留淡淡的焦黑痕迹 —— 正是太阳真火灼烧留下的印记。鲜血持续不断顺着鳞甲缝隙流淌,浸湿泥土。铁甲犀王正拼命催动体内妖力,试图收拢翻卷的皮肉,压制伤势。
然而那道剑痕上残留的太阳真火余威,明显在阻挠着伤口的恢复。
它浑身都在微微发颤。独角上的幽光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每当它试图催动更多妖力去压制伤势,那道独角的光芒便会明亮一瞬,随即又被伤口的剧痛拖拽着黯淡下来。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能听到喉咙深处传出压抑的嘶嘶声响,那是疼痛与疲惫交织的共鸣。
穆实将这一切收在眼底,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至于你说的能从这里逃走……我其实不太信。不过既然你说得这么肯定,不如你,证明给我瞧瞧。”
他停下脚步,断剑斜指地面,金色的余晖在剑刃上明明灭灭,像是在耐心等待即将揭晓的答案。
他身侧的土灵玄龟重新稳住了重心,金雕也挣扎着抖开了残损的羽翼,蜘蛛精女王和她的部众将更多的蛛丝一层接一层地搭上铁甲犀王的四肢和脖颈,越缠越紧。整片战场安静得只剩下铁甲犀王粗重的喘息声。
铁甲犀王艰难昂起沉重的头颅,猩红竖瞳死死锁定穆实,眼底翻涌着近乎实质的怨毒与恨意。
它心中已然下定决绝,头顶独角骤然泛起幽幽冷光,一圈圈暗沉的空间波纹自尖角向外层层荡开,宛若石子投入静水。波纹所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震荡,低沉的嗡鸣在旷野间回荡,这正是传送神通蓄势待发的征兆。
可这门空间遁术本是四级妖兽才能够掌控的本事,以它三级上阶的修为强行催动,所要付出的代价远超普通妖力损耗。想要撕开转瞬即逝的空间裂隙逃出生天,便只能引爆蕴养多年的本命独角,将其中沉淀的全部妖力一瞬倾泻。
独角炸裂之后,它的修为会直接跌落一个大境界,不论是修为还是独角,都要耗费无尽光阴方能重新修成,如此一来,它铁甲犀王的地位就会随之岌岌可危。
但此刻它已经顾不上这些。太阳真火的灼热气息正顺着伤口寸寸啃噬它的血肉,识海之内,先前神魂受创留下的裂痕阵阵抽痛,四条粗壮的腿又被蛛丝死死缚住。每多拖延一息,活下去的希望便淡薄一分。相较修为大跌、损毁本命独角,葬身于此才是万劫不复。
铁甲犀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瞳孔深处翻涌着滔天不甘,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厉决绝。它不再有半分迟疑,体内余下的妖力如同疯涌的狂流,尽数灌注进头顶独角。尖角之上幽光骤然暴涨,一圈圈暗沉的空间波纹急速向外荡开,周遭的虚空跟着阵阵嗡鸣震颤。
“压制住它!” 穆实见状心知不妙,厉声断喝。
土灵玄龟与金雕双双猛扑而上,蜘蛛精女王发出一声尖锐嘶鸣。几十只修为最高的蜘蛛精同时全力吐丝,几百根银灰蛛丝如同暴雨倾泻而下,一层叠一层缠绕上去,封缠独角、锁扼脖颈、捆牢四肢,将巨兽浑身上下但凡能动的部位尽数缚住。
裹挟着妖力的蛛丝不断撕扯,把铁甲犀王周身荡漾的传送波纹绞得支离破碎,独角上的幽光明明灭灭,如同风中摇曳的残烛。蛛丝越收越紧,层层堆叠,竟将这头庞大巨兽裹成了一具灰白巨茧。
铁甲犀王疯狂甩动头颅拼命挣扎,还在拼尽全力做最后的尝试,它身躯猛地向内一缩,仿佛将一身力量全部压榨汇聚于尖角一点。下一刻,独角爆起一道刺目锐光,硬生生冲破层层缠绕。纵然蛛丝密如厚茧,终究挡不住这股从骨髓深处迸发的本命力量。
穆实深吸一口气,将丹田内剩余的太阳真火尽数压入断剑。剑身腾起一层金色光晕,虽没有方才那般炽盛,却依旧灼烫砭骨,锋芒逼人。
随即他识海大开,磅礴的神魂之力尽数宣泄而出,张口吐出一道尖锐刺耳的神魂音波。音波凝作无形利刃,悍然劈落,直刺铁甲犀王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识海深处。
铁甲犀王避无可避,只能硬生生承受这一击。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嚎响彻四野,识海旧伤被彻底撕裂。它浑身动作骤然一僵,独角幽光倏然熄灭,方才还在扩散的传送波纹如同被狂风卷走的烟尘,顷刻间消散无踪。
遁逃的希望已然彻底断绝,铁甲犀王清楚自己已然站在生死的悬崖边缘。翻涌不休的剧痛疯狂撕扯着它残存的神志,可它骨子里的凶悍却不肯俯首认输。既然引爆本命独角的求生之路被彻底堵死,它便打算铤而走险,直接引爆腹中内丹,拼得魂飞魄散,也要拖着对手共归于尽。
腹中内丹猛地向内一缩,随即急速膨胀,狂暴的灵力在体内轰然激荡,震得四周空气嗡嗡震颤。就在这股毁灭性力量即将冲破肉身爆发的瞬间,穆实的身影已经如鬼魅一般欺至近前。断剑划出一道迅疾的金色弧线,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留存。
手起,剑落。
铁甲犀王硕大的头颅凌空飞起,在空中翻转半圈,重重砸落在泥土之中。那尊巍峨庞大的躯体僵立片刻,随即轰然倒地。
头颅落地的一瞬,一缕细碎光影骤然窜出,那是铁甲犀王迷你模样的神魂,满脸惊惶,拼尽全力向着远方逃窜。
穆实眸光一沉,识海之中魂力涌动,凝成一只灰白色的巨手凌空探出,一把攥住了企图逃走的神魂。
“青风狼道友…… 咱们,咱们谈谈!” 铁甲犀王的神魂被困在掌心,惶急地高声求饶。
穆实充耳不闻,面无表情取出一只玉瓶,抬手将这道神魂塞了进去,指尖在瓶口轻轻一抹,布下一道严密的神魂禁制,彻底断绝了它逃脱的可能。
几百头铁甲犀兽眼见铁甲犀王殒命当场,顿时爆发出一阵惊慌失措的哞吼。群龙无首之下,犀兽群彻底乱作一团,一部分仍负隅顽抗,红着眼拼死搏杀,另一部分已然心生怯意,调转身躯疯狂突围。
三族联军进退流转,配合得浑然一体、默契无间。铁甲犀兽纵然鳞甲厚重,一身蛮力悍不可挡,可遭三面合围夹击,顾头便顾不了尾,处处捉襟见肘,只能步步后退、边打边逃。沿途不断有犀兽轰然倒地,抛下冰冷尸身,到最后,整个兽群的阵线彻底崩碎,残存的铁甲犀四散奔逃,作鸟兽散。
三族联盟的妖兽紧随其后,衔尾穷追,不断收割溃逃之敌。一场大战落幕,三族联军大获全胜。
这一战下来,除了被斩杀和侥幸逃窜的铁甲犀,另有七十多头沦为俘虏。被俘的妖兽之中,便有那头三级中阶的铁甲犀首领,它是在乱军之中,遭金雕、蜘蛛精女王与虎尾蝎王三强联手合围,才不敌被擒。
穆实立于青风谷中央的巨岩之上,静静俯瞰下方。三族妖兽正各自收拢队伍,清点此战的伤亡损耗。
自虎尾蝎巢穴转战蜘蛛山,又从蜘蛛山一路鏖战至青风谷,三族联军在方圆百里的崇山密林之间来回奔袭,接连击溃三路来犯强敌。
活下来的众妖此时也是疲惫至极,妖力都残存不多。破晓的晨光洒落下来,映照在它们沾满血污尘土的皮毛与甲壳之上,晕开一层粗粝,却带着劫后余生暖意的微光。
虎尾蝎王将剧毒尾钩微微垂落,坚硬甲壳上留着一道深深的撞击凹痕,可它依旧高昂着头颅,发出一声嘶哑低沉的鸣啸。蜘蛛精女王顺着枝头垂落一缕蛛丝,悬荡于半空,八颗复眼倒映着熹微晨光。它腹间一道被独角撕裂的伤口尚未愈合,吐出来的蛛丝,还萦绕着淡淡的血色。深青狼王领着残存的青风狼,来到巨岩之下纷纷伏低身躯,喉间滚出低沉呜咽。它左侧后腿一道撕裂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却依旧咬牙撑住躯体,站得笔直,不肯有半分佝偻。
穆实默然伫立在巨石顶端,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依旧坚毅的面孔。他腰侧那道被独角豁开的伤口残破翻卷,流出的鲜血早已凝结成暗褐色血痂。胸口与脸颊溅满铁甲犀王喷涌而出的热血,干涸之后紧紧绷在肌肤上,触感粗粝,仿佛还残留着厮杀时的滚烫温度。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番鏖战过后的沙哑:“先打扫战场。将所有铁甲犀兽的尸骸,全部拖到谷口那棵古树下堆放。还有战死的铁嘴隼、幽鳞蟾的尸体,也一并集中到此处。”
连日苦战终于落幕,如今,便是瓜分这一场胜利果实的时刻。
三族妖兽齐齐应声领命,旋即分头行动,山谷之中顿时响起一片奔走、拖拽重物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