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剧烈地晃了一下，但晃完之后，没有散，没有裂，没有碎。
那层淡金色的防御光幕在冲击中猛地亮了一下，像一盏被人猛地拨亮了芯的油灯，然后又缓缓暗了下来，恢复到了之前那种平稳的、微微流转的状态。
船身晃了几下之后重新稳住了，像一头被拍了一掌的巨兽，甩了甩头，继续站着。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些站在阵基旁边的弟子。
两个负责看管阵基的年轻弟子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一个在左舷，一个在船尾。他们面前那块嵌着灵石和灵物的阵基板面上，灵光的颜色明显不一样了。
左舷那个弟子手忙脚乱地弯下腰，快速扫了一眼，发现中间那枚灵物还在运转，但外围镶嵌的九枚灵石里，有两枚已经彻底暗了下去，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两块被烤干的泥巴，一碰就要碎。
他赶紧从旁边的箱子里摸出两枚新的灵石，手指有些发抖地换好嵌进凹槽里，嵌进去的瞬间，灵石表面亮了一下，阵基的灵光重新恢复了正常。
船尾那个弟子也差不多，但他那边报废的更多——三枚灵石同时暗了下去，裂纹比左舷那个还密，有一枚甚至碎了一半，碎屑落在阵基的沟槽里，他用手指头扒拉出来，又把新灵石塞进去。
两人几乎是同时完成的更换动作，抬头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差不多的表情——惊讶，后怕，还有一点点庆幸。
“靠过去！”
郎中天的声音从甲板上炸开来，嗓子都有些破了音，像是被刚才那一击惊得不轻，
“攻击！不要给它们机会！”
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一道青色的风刃脱手而出，朝着蜂群最密集的方向甩了过去。
他确实没想到这群铁甲蜂居然能发动合击，而且是上三境威力的攻击。
刚才那道庚金劫光梭打过来的时候，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也是“完了”。
这种级别的妖虫合击，在仙福之地不是没有记载，但那都是需要大量中三境妖虫同时发动的，而且需要有一只高阶妖虫作为核心来协调。他没想到这群铁甲蜂里居然藏着一只会合击的开窍境主蜂。
那玩意儿在铁甲蜂的族群中相当于统领级别的存在，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随意外出，更不会跑到族群外围来。
可它偏偏就出现了，还带着二十多只中三境的铁甲蜂一起围了上来。
不能再给它们第二次机会了。
那一瞬间，飞船上几乎所有能动手的人都动了。
曲波的短刃飞出去了，周德茂的飞剑也飞出去了，刘铁柱的法术也甩出去了……
吴青水从怀里摸出一把符篆，手指一捻，三四张同时燃烧，化作几道不同颜色的光芒射向蜂群。
弟子们——那些下三境的道心境、食气境弟子们——虽然大多数不会御器术，但法术还是能放的。
火球、冰锥、雷光、风刃，五颜六色的光芒从飞船的各个方向同时射出，像一片被点燃的花海，朝着铁甲蜂群倾泻而去。
前方那片金色的蜂群在这一次猛烈的集火中炸开了一大片缺口。
铁甲蜂的尸体像下雨一样往下掉，金色的光屑在洞窟中此起彼伏地闪烁，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粗略估计，至少有数百只铁甲蜂在这一轮攻击中毙命。
然后，第二轮攻击出去了。
效果明显差了很多。
这一次，击落的铁甲蜂只有几十只。
那些金色的尸体依然在往下掉，但数量远没有刚才那么多了。
蜂群的防御链接像是重新建立了起来——那些原本被打碎的金甲盾，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周围的铁甲蜂补上了。
一只铁甲蜂被击中，旁边的同伴身上就会闪一下光，像是在把防御力传递过来。
虽然不是每一击都能完全挡住，但大部分攻击在被链接分摊之后，已经无法再造成致命的伤害了。
那只开窍境的铁甲蜂悬浮在圆环的中心，暗金色的甲壳上的光芒比刚才淡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熄灭。
它的翅膀依然在微微振动，周围的二十多只中三境铁甲蜂也重新调整了位置，形成了一个比刚才更松散、但显然更灵活的阵型。
那只开窍境铁甲蜂可能也意识到了，刚才那全力一击没能打穿敌人的防御，再发动第二次同样强度的攻击已经是不可能了——那种级别的合击需要消耗大量的妖力，刚才那一击之后，圆环里的几只中三境铁甲蜂的气息明显弱了一截，有些翅膀的振动频率比刚才慢了，有一只的甲壳上的金色纹路甚至出现了细微的断裂。
而且，发动攻击后，联合防御效果大减，被对方一次性击杀了数百只铁甲蜂。
如果硬要再来一次，可能还没打出去，自己先散架了。
即便很难继续发动合击，凭借周围数量庞大的铁甲蜂群，对方也不好好受。
所以它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打消耗战。
不追求一击致命，而是用持续的、分散的攻击来消磨敌人的防御，把人耗死在这里。
飞船上的人很快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铁甲蜂的攻击方式变了——不再集中力量施放那种恐怖的光柱，而是分散开来，从四面八方同时射出金针、金箭、金枪……
密密麻麻的，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不断地敲打在那层防御光幕上。
光幕依然在稳稳地运转着，但那些负责看管阵基的弟子们已经开始频繁地查看灵石的消耗情况了。
战斗进入了相持阶段。
铁甲蜂不再后退，风家也无法像刚才那样一鼓作气地大量杀伤蜂群。
双方在这片昏暗的洞窟中，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互相消耗着。
唯一不同的是，铁甲蜂的数量在缓慢地减少，而风家这边，除了灵石在消耗之外，人员没有损失。
那颗悬在大家头顶上的心，总算是落回了原位——虽然还在跳，但至少知道跳到哪里去了。
李乘风的神识一直没有离开过前方那片金色的蜂群。
他的神识在洞窟中艰难地铺展开来，像是伸进了一团粘稠的泥浆里，每往外推一寸都要多费几分力气。
但同时，李乘风还看到了——那些铁甲蜂的死亡速度正在肉眼可见地变慢。
一开始那轮集火还能带走几百只，后来变成几十只，现在一轮全力攻击下去，掉下来的铁甲蜂稀稀拉拉的，屈指可数。
那只开窍境后期的铁甲蜂参战之后，整个蜂群的防御链接明显上了一个台阶。
金甲盾的传导速度变快了，覆盖范围变广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协调着每一只铁甲蜂之间的能量流动。
风家这边的火力依然在倾泻，但打在蜂群上的效果越来越像是拳头砸在棉花上，力气用出去了，收获却少得可怜。
当然，也不是杀不了，只是时间会变得很长。
如果按照现在的速度打下去，把这几万只铁甲蜂全部磨死，怕是得花上一整天的时间。
李乘风不想等那么久。
迟则生变，谁都不知道这个洞窟还有什么异常，这些有一点变异的铁甲蜂已经很难缠了。
这个洞窟给他的那种压迫感一直没有消退，反而随着飞船的深入变得越来越清晰。
神识被压制的程度还在加剧，他刚才试图把神识再往前推一点，结果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被弹了回来。
这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却又迟迟不肯现身。
他不想在这种地方久留。
李乘风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不大，但甲板上离他近的几个人都注意到了。
赵无咎是第一个，他偏头看了一眼李乘风，看见家主站了起来，本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郎中天也注意到了，他手里的风刃顿了一下，没有急着甩出去，目光在李乘风身上停了一瞬。
曲波站在不远处，他的短刃刚刚飞回手中，他也看了一眼李乘风的背影，没有出声。
云锦泰也注意到了。
他站在船舷附近，手里还攥着一张半激活的符篆，本来正要往蜂群方向甩出去，看到李乘风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收回了手，目光落在李乘风的背上，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风乘屹是要动手了吗？
云锦泰本来是准备袖手旁观的，现在也是有些怕了，他也不知道风乘屹这艘飞船会不会被击落。
云锦泰心里飞快地转着这个念头。
换作是他自己，站在一个能够压制神识、深入地下、又藏着几万只铁甲蜂的洞窟里，他多半会选择撤退。
这里的危险程度已经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那只开窍境后期的铁甲蜂，那二十多只中三境铁甲蜂，那套越来越完善的防御链接，还有那片始终看不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更深处的黑暗。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方向：此地不宜久留。
但风乘屹没有下令撤退，也没有显得慌张。
他只是站了起来。
云锦泰觉得，风乘屹多半不会放弃此地的紫猴花。
都已经走到这里了，铁甲蜂也打了这么久，紫猴花就在巢穴那边，数目不少。
要是现在撤了，前面打的那些就全白费了。
换作是他自己，他也不甘心。
但风乘屹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云锦泰想不出来。
靠自己动手？
风乘屹的修为，他看不透。
看起来是开窍境初期，但云锦泰总觉得这个人似乎不止这个修为。
至少是这个修为上实力强大的人。
他的直觉一直很准，不能说百分之百，百分之四五十还是有的。
也许风乘屹确实有什么别的手段，他手里的底牌，怕是比这艘飞船上露出来的那些还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