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福之地风域,小栾山的风家又要招募修仙者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野修聚集的坊市、洞窟、临时营地中飞速传开。
据说风家在巴山秘境得到了一条微型灵脉,现在准备招人去种植仙药、开垦灵田——这是明面上的说法。
暗地里,各种猜测和流言更是满天飞。
风家领地边缘,一处野修聚集的临时营地中,一家三口正收拾着简单的行装。
“走啊,你还磨叽什么?”
中年男子身材魁梧,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显然是个常年劳作的野修。
他背上背着一个兽皮包裹,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和几瓶低阶丹药。
见儿子还蹲在地上磨磨蹭蹭,他不由得皱起眉头,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爹,娘,咱们真要去风家种地?”
年轻男子二十不到,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野修特有的桀骜。
他蹲在地上,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根枯草,眉头紧锁,满脸的不情愿。
“当然,难道你还想去做什么?”
中年男子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爹,咱们是辛苦一点,可再怎么也比种地的强,我不去。”
年轻男子站起身,梗着脖子,
“我听说风家招的是种地的,那种活计都是凡人干的,咱们好歹也是修仙者,去干这个?丢不丢人?”
“你要死呢!老子说的话不管用吗?”
中年男子勃然大怒,一把揪住儿子的耳朵,用力一拧。
“爹,你放手啊!哎呦!疼、疼!”
年轻男子龇牙咧嘴,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开父亲铁钳般的手掌。
“孩他爹,别动手。”
旁边的女子连忙上前劝阻。
她三十来岁,面容憔悴,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眼神却透着一股精明和坚韧。
她拉了拉丈夫的袖子,低声道,
“有话好好说,孩子不懂事,慢慢教。”
“我告诉你,”
中年男子松开儿子的耳朵,却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狠劲,
“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以为种地没人吗?说不定人家还不要你呢!”
年轻男子一愣,耳朵还火辣辣地疼,心里却忽然转了念头。
——不要自己?
他眼珠子一转,立刻放弃了挣扎,脸上换上一副顺从的表情:
“爹,我去,我去。”
他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到时表现差一点,风家应该就看不上自己了。
反正去了也是走个过场,被刷下来正好,省得去种地丢人。
女子看了看儿子,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从小机灵,却也滑头,总想着投机取巧。
她暗暗叹了口气,决定路上和他好好说道说道。
风家可不是容易进的。
每一个家族都不容易进。
做一个野修,最大的机缘不是成为中三境前辈,而是能够加入一个家族。
有了家族的庇护,有了灵脉的滋养,有了功法和丹药的供应,才有真正往上爬的希望。
单打独斗的野修,九成九都死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连块墓碑都没有。
她与丈夫谈过风家这次招人。
估计种地或许要人,但也保不齐风家又要扩张。
风家得了一处小灵脉,肯定不甘心做一个三等家族——哦,不对,风家现在自称是四等家族。
他们夫妻觉得,风家会暗中发展几年,或者十年八年,然后就会扩张。
等到那时候,风家需要人手,需要炮灰,需要有人去拼命。
两人也想得很清楚。
最好在这些年内让儿子能够成亲,娶一个同样加入风家的女修,生下一儿半女。
到时丈夫或她就去战场为风家拼命,用命换积分,换家族庇护,让儿子一家从此不再因为是野修而担惊受怕。
这是野修的命,也是野修唯一能走的路。
“走吧。”
中年男子背起包裹,大步朝营地外走去。
女子拉了拉儿子的袖子,低声道:
“路上娘再跟你说,这次……不一样。”
年轻男子不情不愿地跟上,嘴里嘟囔着什么,脚步却不敢再慢。
一家三口汇入人流,朝着小栾山的方向走去。
在他们身后,更多的野修家庭、独行的散修、落魄的家族修士,也纷纷动身。
风家的招募令像一块磁铁,吸引着这片土地上所有渴望安稳的人。
而在小栾山巅,李乘风站在云隐峰上,俯瞰着山脚下渐渐汇聚的人群,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种地?
那只是幌子。
他要的,是一支能在关键时刻拉出去拼命的军队。
陆大有的洞府位于小栾山云静峰的一处僻静之地,洞门由两扇青玉岩打磨而成,表面刻着简单的聚灵符文,能将山间的灵气缓缓引入室内。
推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宽敞的石室,四壁镶嵌着数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柔和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比凡间最奢华的宅院还要亮堂几分。
墙角摆着一座青铜香炉,里面燃着安魂香,青烟袅袅,散发出淡淡的檀木气息,能助修士静心凝神。
洞府内的陈设并不繁复,却处处透着修仙者的讲究。
一张紫檀木案几摆在中央,上面放着一套青玉茶具,壶中泡的是从丹门购来的清神叶,茶汤碧绿,灵气氤氲。
旁边还有一只玉盘,盛着几枚切好的灵果,果肉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陆大有身为风家长老,虽不是最顶尖的那几位,但日子过得远比凡间王公贵族还要舒坦。
此刻,陆大有正端坐在案几一侧,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杯边缘。
他对面坐着另一名长老唐星辉,两人之间隔着案几,各自端坐,保持着修仙者之间应有的距离。
“唐老弟,这事怎么说呢?”
陆大有放下玉杯,抬眼看向对面,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和为难,
“你就让她别打听了,你也不要再打听这事了,对你,对她,都是好事。”
唐星辉闻言,手中的灵果悬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
他放下灵果,用一旁的丝帕擦了擦手,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解和探寻。
这事的来源在于孙不二的妻子。
孙不二背叛家族,在巴山秘境,他暗中向风乘炫传递风家的行踪和人员配置,那可是妥妥的灭门之祸。
只是因为最后关头,他还为家族做了点贡献——将风乘炫那些人引到了隗雾岭的预设战场,让李乘风得以布下太乙锁天阵,一举反杀。
李乘风这才将孙不二和他的三名弟子定义为战死,对外宣称是在秘境探索中壮烈牺牲,没有追究孙不二的家人,也保全了孙家最后一点颜面。
可孙不二的妻子很快就不满意了。
丈夫身为风家长老,死后却没有发放抚恤。
他的三个弟子也没有抚恤。
要知道,风家还死了七名弟子,那七人可是发了抚恤的——每人一份丰厚的安葬费,其中两人在风家没有亲人,得到的好处居然是允许一人可以入风家,顶替死者的名额,而且还能得到一些积分或宝钱奖励。
孙不二身为长老,抚恤理应更加丰厚,可家族却对此事只字不提,仿佛孙不二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一般。
孙不二妻子心里有气,却又不敢直接去找家主李乘风,也不敢去找大长老赵无咎。
她一个寡妇,带着年幼的孩子,又是野修出身,在风家本就势单力薄。
思来想去,只好找到丈夫生前好友唐星辉,托他去问问究竟什么原因。
而唐星辉的好友就是陆大有。
唐星辉也不是莽撞之人,可没直接去问内门长老郎中天——那狼妖长老负责审讯和追踪,眼神冷得像冰,看着就让人发怵。
他也不敢去问大长老赵无咎,赵无咎向来不苟言笑,公事公办,若是问错了话,反倒惹一身骚。
斟酌再三,唐星辉先过来找陆大有,想从侧面打听打听孙不二和他三名弟子抚恤的事。
“陆兄,这……”
唐星辉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这事有蹊跷?”
陆大有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端起玉杯,抿了一口清神叶泡的灵茶,茶汤入喉,却压不住心头的烦躁。
他放下杯子,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这洞府的墙壁也会泄露秘密:
“唐老弟,我就告诉你一句话,让她回去低调做人,千万不要闹,姓孙的事情很不详。”
唐星辉皱了皱眉头。
陆大有喊的是“姓孙的”,而不是“孙长老”或“孙兄”。
这个称呼上的细微变化,像一根针一样刺进了唐星辉的心里。
看来孙不二是出问题了,而且能有什么问题,让陆大有如此讳莫如深,连名字都不愿正经称呼?
他脑海中飞速转动,回忆着秘境归来后的种种异常。
孙不二被定义为战死,可他的尸体却从未在公开场合出现过。
三名弟子也是同样。
家主李乘风对此事的处理快得有些反常,几乎是秘境归来的第二天,就匆匆定了性,连抚恤都来不及商量。
“谢谢陆兄,小弟知道了。”
唐星辉缓缓点头,后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知道就回去吧!”
陆大有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什么晦气,语气也重了几分,
“你可千万别去找大长老,别一不小心把自己陷进去。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明白吗?”
唐星辉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着陆大有郑重地拱了拱手:
“谢谢陆兄提醒,小弟知道该怎么办。”
他连声感谢,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
还好自己先找的是好友陆大有,若是莽撞地去找赵无咎或者郎中天,说不定现在已经被列入怀疑名单了。
听陆大有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孙不二一准出问题,而且是大问题——大到连提都不能提,大到谁沾谁死。
离开陆大有洞府的时候,唐星辉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却又在洞门口顿了顿。
山间的清风吹来,带着灵脉苏醒后浓郁的灵气,吸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可他却觉得那股风冷飕飕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抬头看了眼云隐峰的方向,那里灵气缭绕,隐约可见家主李乘风闭关之地的轮廓。
唐星辉决定回去。
至于孙不二遗孀拜托他查点孙不二抚恤一事,随便糊弄她几句就好。
就说家族事务繁忙,抚恤还在核定中,让她再等等。
或者干脆说孙长老的事涉及秘境机密,暂时不便透露。
总之,找个由头把她打发了。
自己虽然和孙不二相识多年,一起喝过几次灵酒,一起组队探索过,但也到不了生死之交的地步。
这个帮,自己帮不了,也不敢帮。
唐星辉整了整衣袍,化作一道遁光,朝着自己的洞府飞去。
夜风猎猎,吹得他的衣袍鼓荡,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那片阴霾。
姓孙的,你到底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