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家家主晋升上三境金果修士,风家举族欢庆。
消息传出的那一日,小栾山上下张灯结彩,云隐峰顶的聚灵阵全力运转,浓郁的灵气化作淡淡的白雾,笼罩着整座山峰,远远望去,如同仙境。
风家领地内的各处坊市、药园、矿区都放了假,弟子们领取了额外的月例,家家户户的琉璃灯彻夜长明,比过年还要热闹三分。
可问题是,风家却迟迟没召开庆祝大会。
附属于风家的一些四等家族,在消息传出的第一时间便纷纷派人前来恭贺。
那些使者带着贺礼,乘坐各自的飞行法器,风尘仆仆地赶到小栾山,却被风家长老客气地迎进客房,好茶好饭地招待着,却始终等不到一个确切的答复——何时召开庆祝大典?
风家始终没有提及。
这些四等附属家族的家主们坐在客房里,喝着风家提供的灵茶,吃着妖兽肉和灵果,心里却七上八下。
他们也不好当面追问,毕竟人家现在是上三境的前辈了,金果境修士,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们这些小家族。
只能猜测:李乘风晋升上三境金果境时可能伤了元气,应该等恢复好了才召开。
这个猜测很快传开,成了最合理的解释。
风家领地内倒是没什么人议论此事。
家主的威严摆在那里,李乘风闭关前传下话来,说是在稳固境界,任何人不得打扰。
风家弟子们领了好处,修炼的修炼,种地的种地,各司其职,更没人敢在云隐峰下嚼舌根。
但风家领地之外,议论的人还真不少。
在距离小栾山数百里的一处集市中,几家茶楼的雅间里,修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品着灵茶,一边议论着这件怪事。
“风乘屹晋升金果境,按理应该召开‘升仙宴’之类的庆祝,风家迟迟不召开,必然出了事?”
一名身穿锦袍的中年修士放下茶杯,眉头紧锁。
他是附近一个四等家族的长老,专门跑来坊市打听消息的。
“能有什么事?”
对面一个山羊胡老者嗤笑一声,捋着胡须说道,
“那家伙服用阴阳造化丹,晋升金果境是板上钉钉的事,不召开‘升仙宴’,多半是晋升过程中伤了道基。”
“也不一定,”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修士插嘴,手里捏着一块灵鱼片,边吃边说道,
“说不定是在稳固修为。上三境的修为,稳固个一年半载也是常事。”
“你见过谁刚晋升就去稳固修为稳小半年的?”
山羊胡老者翻了个白眼,语气笃定,
“肯定没那么简单。阴阳造化丹药性猛烈,风乘屹之前不过是开窍境,并未圆满,一下子冲到金果境,根基不稳,伤了道基是大概率的事。说不定现在正躲在洞府里疗伤呢,哪还有脸开什么升仙宴?”
“再不简单那也是上三境的前辈,”
锦袍中年修士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忌惮,
“坐镇三等家族绰绰有余。就算伤了道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不是咱们能招惹的。”
“风家也是个怪胎,”
山羊胡老者话锋一转,眼中露出几分不屑,
“揪着齐家不放,非说自己是四等家族,齐家已经多次要求风家以后必须按三等家族纳贡。现在风乘屹成了金果境,齐家那边压力更大了,可风家倒好,族长一闭关就是小半年,连面都不露,齐家想找人理论都没处找去。”
“倒也是这个理,”
年轻修士点点头,将手里的灵鱼片吃完,又端起灵茶漱了漱口,
“风家现在可是上三境的家主,还自称自己是四等家族,也太说不过去了。三等家族纳贡的比例比四等家族高出数倍不止,风家这是铁了心要赖账啊。”
“有什么说不过去,”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一个胖修士忽然开口,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简,脸上带着几分精明,
“风家按四等家族纳贡那是赚大了,实惠才是最重要的。你们想想,风家现在占了那么多产业,要是按三等家族纳贡,一年得交多少灵物、多少药材?自称四等家族,一年省下来的资源,够养多少弟子了?风乘屹精明着呢,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东西到手才是真的。”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关于风乘屹晋升金果境后闭关小半年不出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的,周边很多三等家族都知道了,一、二等家族也是略有耳闻。
不少人纷纷不齿,堂堂上三境族长,为了少纳贡竟然耍赖自称四等家族,现在晋升金果境伤了元气,这可有得恢复呢!
在齐家领地内,齐家的家主听到这些传闻后,脸色阴晴不定。
他坐在齐家的议事堂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投向远处小栾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风乘屹,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
“等你爬出来,或者……等你装不下去了,咱们再好好算算账。”
而在小栾山深处,云隐峰的洞府内,李乘风盘坐在聚灵阵中央,周身气息沉稳如山,哪有半点伤元气、损道基的样子?
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穿透厚厚的岩壁,仿佛看到了外面那些议论纷纷的嘴脸,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让他们猜去吧。”
李乘风淡淡开口,随即又闭上双眼,继续运转功法。
体内那颗金丹缓缓旋转,表面纹路愈发清晰,而在金丹深处,那缕元婴雏形正在悄然壮大。
小半年?
对他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最好等风九燎那条老狗按捺不住,主动送上门来,才是他真正出关的时候。
……
“你就这么一天天坐着,你儿子的仇就这么算了?”
一个凄厉的女声响彻房间,像是一把钝刀在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
那声音里裹挟着压抑了太久的悲恸与怨恨,尖锐得几乎要将房中的空气撕裂。
中年男人依然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他身穿一袭暗金色的锦袍,袍角绣着风族特有的九霄云纹,每一针每一线都蕴含着淡淡的法力波动,显然是由专门的织法器以灵蚕丝织就,能自动隔绝尘埃、调节温度,冬暖夏凉,远非一般法袍可比。
他端坐在一张由千年温玉打磨而成的座椅上,那玉椅通体莹白,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坐在上面能自行聚拢灵气,辅助修炼,是只有风族核心弟子才有资格享用的器物。
房间内陈设极简,却处处透着超级家族的底蕴。
四壁贴着淡金色的隔音符,能隔绝一切神识探查与声音外泄;墙角立着一只青铜香炉,里面燃着的是从丹门高价购来的安魂香,青烟袅袅,散发出淡淡的檀木气息,能让人心神宁静,辅助入定;头顶悬着一盏琉璃宝灯,不是普通的照明法器,而是以中品灵石驱动的法宝级灯具,光线柔和而稳定,将整座房间照得纤毫毕现,且能根据主人心意调节明暗与色温。
地面上铺着一层由妖兽绒毛编织而成的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还能小幅吸收行走时散逸的法力波动,防止惊扰主人修炼。
女子站在门口,身形微微颤抖。
她看上去四十来岁的模样,面容原本端庄秀丽,此刻却因极度的悲愤而扭曲,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
她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法袍,袖口绣着风族旁系的暗纹,腰间悬着一只精致的储物袋,袋里装着她平日修炼用的丹药与法器。
她恨恨地看了眼闭目养神的风九燎,见丈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心中的怒火更盛,猛地转身,法力涌动,将那扇由灵木打造的房门狠狠一推。
“砰!”
房门发出一声巨响,重重地砸在门框上,震得墙上的隔音符都微微闪烁。
女子头也不回地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带着一股决绝的寒意。
良久,中年男人睁开眼睛。
风九燎缓缓睁开双眼,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深邃如渊,平静如湖,没有半点波澜,仿佛刚才那番凄厉的质问不过是风吹过耳畔,留不下丝毫痕迹。
他转头,波澜不惊地看了眼女子离开的方向,目光穿透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看到那个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妇人之见。”
他淡淡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喜怒。
风九燎摇了摇头,端起案几上的一只青玉茶杯,抿了一口杯中已经凉透的灵茶。
那茶是用生长在风族灵脉核心区的云雾灵叶泡制而成,一杯便价值数十宝钱,能清心明目,稳固神识,却被他像喝白水一样随意饮下。
妻子虽然是修仙者,却……
却终究迈不过那道名为“母子连心”的坎。
风九燎理解她的痛苦。
风乘明、风乘炫,两个儿子,一母同胞,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两个都死在巴山秘境,连尸骨都没找回来,做母亲的,如何能平静?
她恨不得立刻冲到小栾山,将那个风乘屹碎尸万段,抽筋剥皮,以慰儿子在天之灵。
可风九燎不能。
他当然要为儿子报仇。
风乘明、风乘炫不仅是她的儿子,也是他的期望。
风九燎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深处那团名为“杀意”的火焰,早已烧得炽烈。
但他活了这么多年,从风族一个弟子一步步爬到如今的地位,靠的不是冲动,而是隐忍和算计。
但风乘屹不出来,他难道还能杀到小栾山去不成?
仙福之地有仙福之地的规矩。
三门九姓十二星宿共同立下的法则,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这片天地。
超级家族的弟子,不能随意去别的家族的领地杀人,尤其是对方的家主。
那会被视为对整个秩序的挑战,会引发其他超级家族的警觉,招来三门九姓的联合制裁。
风族族长、大长老们,绝不会为了两个死去的晚辈,去冒与整个仙福之地为敌的风险。
他也只是风族弟子,可不是风族族长、大长老。
风九燎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温玉椅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是风族核心领地的方向,十八座山峰直插云霄,灵气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壮观而威严。
他在风族的地位不低,玄天境的修为,外事堂的四大掌控者之一,手握重权,呼风唤雨。
但在这庞然大物面前,他也不过是一颗比较重要的棋子罢了。
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觉悟。
风九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渐浓,琉璃宝灯自动调暗了光线,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负手而立,目光穿透层层云雾,仿佛落在了三百里外那座不起眼的小栾山上。
“风乘屹……”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以为躲在小栾山,就能高枕无忧?”
“你以为晋升了金果境,就能逃过此劫?”
“你以为……我真的会拿你没有办法?”
风九燎嘴角浮起一抹冷笑,那笑容冰冷而残忍,与他方才的平静判若两人。
他转身走回案几前,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通体漆黑的传讯玉简,指尖法力涌动,在玉简上刻下几行字迹。
“让‘影鸦’动起来。”
“我要风乘屹……自己走出来。”
玉简上的字迹闪烁了几下,随即黯淡下去,化作一道无形的波动,穿透墙壁,消失在夜色之中。
风九燎重新坐回温玉椅上,闭上双眼,继续他的“闭目养神”。
房间内的安魂香缓缓燃烧,青烟袅袅,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虚假的宁静之中。
报仇?
当然要报。
但不是现在,不是他亲自去。
他要让那个风乘屹,在恐惧和绝望中,自己走出那座乌龟壳,然后——
一击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