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一道炽白的光柱猛然冲天而起,将弱法空间昏沉的天幕撕开一道刺目的裂口。
光柱在百丈高空骤然膨胀、翻涌,化作一朵巨大的蘑菇云,云团边缘翻滚着橘红色的火浪,中心处却是一片惨白的虚无。
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将方圆数十丈内的枯木碎石尽数掀飞,地面被生生刮去一层。
与多眼蜈蚣心意相通的李乘风,在那一瞬间便感知到了一切。
墨绿色的多眼蜈蚣正从爆炸中心倒飞而出,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翻滚了数圈,百足如乱鞭般在空中挥舞,最终重重砸落在地面上,犁出一道十余丈长的深沟。
它背甲上焦黑一片,几处关节处的甲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墨绿色的体液从裂缝中缓缓渗出。
它晃了晃触角,数十对复眼中闪过一丝恼怒的幽光,口器开合间发出低沉的嘶鸣。
齐临川选择了自爆。
这位齐家硕果仅存的上三境修士,在墨绿色多眼蜈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终于走到了绝路。
他那柄碧蓝飞剑早已在弱法空间中被压制得灵光尽失,护体法宝如纸糊般被百足撕裂,身上多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面对那越来越近的墨绿色庞然大物,齐临川发出一声凄厉的长笑,体内玄天境的灵力如沸腾的岩浆般倒灌经脉,丹田处的金果轰然炸裂——
可惜,弱法规则如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着这片天地。
那朵蘑菇云远看确实惊人,火光冲天,声震四野,仿佛要将整片战场都卷入毁灭的漩涡。
但当爆炸的气浪真正扩散开来时,其威力却被规则层面无情地压制、降级。
炽白的火焰在触及多眼蜈蚣墨绿色甲壳的瞬间,便如被泼了一盆冷水的炭火,迅速萎缩、黯淡。
最终,那声势浩大的自爆,不过是十几颗大火球同时炸裂的威力——火光熊熊,热浪灼人,将地面烧出一个丈许方圆的焦黑大坑,也将周围的碎石熔成了赤红的岩浆。
十几颗大火球的威力,放在凡间足以摧毁一座宅院,足以让百人丧命。
对于普通修仙者来说也是很有威胁的。
但对于一只五级的变异上古异虫来说,这点伤害还不如齐临川生前拿他那柄碧蓝飞剑全力刺它几次来得实在。
多眼蜈蚣从深沟中缓缓爬起,抖了抖背甲上的焦灰,那些细密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它昂起上半身,复眼望向那朵正在消散的蘑菇云,口器中发出一声不屑的嘶鸣,仿佛在嘲笑那位自爆者的徒劳。
齐临川的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六族联军彻底崩溃了。
先前还在勉强维持的阵线,此刻如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一泻千里。
那些中三境的长老们再无战意,有人转身欲逃,有人跪地求饶,还有人呆立在原地,手中的法器当啷落地,眼神空洞如死灰。
风家葬仙营的八百精锐,却如八百头嗅到血腥的猛虎,在这片弱法空间中展开了最残酷的猎杀。
别以为八百人只是个小小的数字。
在真实的战场上,八百名身披金刚法甲、手持精铁法器的修士,组成一道钢铁洪流,其压迫感足以让任何对手绝望。
尤其是在这片弱法空间里——所有人的法术被压制到下三境的弱法层级,符篆黯淡、法器灵光萎靡,而葬仙营的弟子们仗着金刚法甲护身,根本无需畏惧那些绵软如雨的攻击。
他们刀刀见血,步步推进,如一台精密的绞肉机,将六族联军的阵线一层层撕开、碾碎。
李乘风手持葬星大剑,剑身上的血珠尚未干涸,顺着剑脊缓缓滑落。
他踏过满地的尸骸与血泊,每一步落下,靴底都会踩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黏腻声响。
李乘风也很讨厌这种感觉,但也没有办法,禁空法则又不可能对他网开一面。
他已经来到了联军大营的最深处,那里矗立着一顶最大、也最豪华的营帐。
营帐以十二根紫金楠木为骨架,撑起一座方圆十余丈的穹顶。
帐外悬着三十六盏琉璃宫灯,每一盏都以灵石为芯,即便在弱法空间中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帐帘以雪蚕丝织就,上面用金线绣着云纹与兽首,在夜风中轻轻飘荡。
帐前的空地上铺着厚厚的灵丝绒毯,此刻已被逃窜的联军踩得满是血污与泥印。
帐内隐约可见紫檀木的案几、青玉打造的茶具、以及一幅悬挂在正中的山水屏风——那是某位六族家主的随身宝物,价值不菲。
李乘风站在帐前,葬星大剑斜指地面,目光冷冽如冰。
“沙沙沙——”
一阵急促的百足爬行声由远及近。
墨绿色的多眼蜈蚣从战场某处疾驰而来,庞大的身躯在光线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它几只前足上,赫然挂着七八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袋口还滴着血。
它很享受这种环境,若不是李乘风不允许它随意吃人,它早就大吃特吃了。
当然,在没人注意到它的时候,它还是偷偷吃了十几具尸体。
有些好吃,有些不好吃,不好吃的都吐掉了,它不知道那些尸体的原身是野修,身体带毒它倒是来者不拒,问题是,肉质确实不好吃,相当的难吃。
跑到李乘风身侧,它百足一顿,将那些储物袋随意地扔在地上,发出几声沉闷的响动。
随后它昂起上半身,触角高傲地晃了晃,威风凛凛地守在李乘风身旁,复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宛如一尊墨绿色的门神。
李乘风看了它一眼没说话,这家伙脑子不好,嘴角深处还留着半截手臂没吃干净,没有银甲噬金蚁聪明,那家伙偷吃从来不会留下把柄。
“家主,我族大胜!”
赵无咎与刘铁柱等人匆匆赶来,这些人都是葬仙营的各队队正。
赵无咎的修为让他即便在疾行中依旧保持着几分从容,可他的脸色却苍白得厉害,目光扫过四周的尸山血海,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刘铁柱袖口藏着那只探灵鼠,鼠儿缩在他袖中,只露出一双黑豆般的眼睛,瑟瑟发抖。
发死人财也是有技巧的。
“剩下的敌人正在逃窜,”
赵无咎拱手禀报,声音有些发干,
“还有人……请求归降。”
“逃跑?投降?”
李乘风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李乘风抬头望向笼罩整片战场的法阵光幕,淡绿色的阵纹在夜空中缓缓流转,如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
“法阵未消除之前,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李乘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淡漠,
“至于想投降的?早干嘛去了。”
他右手剑诀轻抬,葬星大剑微微嗡鸣。
“通知郎长老,”
李乘风的目光投向灵泉谷的方向,
“继续守住灵泉谷,任何人——不得离开。”
“是。”
一名长老应声,传讯符很快消失在远方。
“遵命。”
刘铁柱也低头应道,牵着探灵鼠的手微微收紧,野修出身的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李乘风转过身,目光扫过面前的几名长老。
赵无咎、刘铁柱,以及葬仙营各队的队正,齐刷刷地站在中军大帐前的血泊中,等待他的下一道命令。
李乘风停顿了一下。
微风卷起大营中的营帐,猎猎作响。
远处还隐约传来零星的厮杀声与惨叫声,但在这片大帐前,却安静得可怕。
几名长老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知道,家主的下一句话,将决定数千人的生死。
“至于六族修行者,和那些招募的野修……”
李乘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宣判。
“杀光。”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葬星大剑上的沉黯星辉在那一瞬间微微一亮,
“一个不留。”
“遵命!”
几名葬仙营的队正毫不犹豫地回应,声音洪亮,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尊……命。”
赵无咎的声音却迟疑了半拍。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内心中闪过那些跪地求饶、瑟瑟发抖的修士,又看了看李乘风冷峻的侧脸,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觉得家主的杀伐之心过重,可他也清楚,自己虽然是李乘风任命的大长老,李乘风或许会耐心听他解释几句,但绝不会改变决定。
他的修为就注定不会对家主有多大影响,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
至于其他几名长老,更是连一丝迟疑都不敢有——他们不是赵无咎,没有那份让家主倾听的体面,违逆命令的下场,只会是地上那些尸骸中的一员。
“去吧。”
李乘风挥了挥手。
几名长老领命而去,片刻之后,原本已有所平息的厮杀声再次轰然响起,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凄厉,更加绝望。
六族联军的残余修士终于明白,投降换不来生机。
一些中三境的长老们,在绝望中纷纷选择了最壮烈、也最无用的方式——自爆。
一道又一道大大小小的蘑菇云在战场的各个角落升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幕。
可在弱法规则的压制下,这些自爆不过是夜空中转瞬即逝的烟花,声势骇人,却连葬仙营弟子身上的金刚法甲都无法撼动。
“拼了!和风家那帮狗杂种拼了——!”
“饶命!我投降!我投降啊——!”
“啊——!我的腿!我的腿——!”
惨叫声、求饶声、怒吼声、骨骼碎裂声、血肉被撕裂的闷响,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交响乐。
葬仙营的弟子们几个人就能结成战阵,如一道钢铁磨盘,将所过之处的一切生命尽数碾碎。
这一夜,注定不是一个平安夜。
中军大帐内,李乘风独自站在紫檀木案几前,目光落在一份摊开的名册上。
名册以灵蚕丝装订,封面烫着金漆,记录着六族联军此次联合的详细数据。
李乘风运转法力,轻轻翻开其中一页。
随意翻开几页后,一行字迹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帘:
“合记人”。
李乘风的眼神在那行字上缓缓划过,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么多人,不可能只有六家的修士,想必齐家,包括那些不看好自己的家族,或多或少都派来了不少人。
难怪前面杀掉了那么多中三境修士,中后方还有大量中三境修士。
帐外,厮杀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顺着轻风飘入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