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别墅的门廊灯亮着，两道车辙印在碎石路面上压得很深，新鲜。叶天把车停在苏震南那辆黑色奔驰后面，熄了火，没急着下去。
手机又响了。齐月。
“先生，苏沐雪下车了。往别墅方向走，没带人。”
“知道了。”
叶天推开车门。山风灌进来，带着湿土味，半山腰的雾没散干净。他走到门廊前，门从里面开了。
苏震南站在玄关，穿一件烟灰色对襟衫，手里拿着一只紫砂壶。壶嘴冒着热气。
“来了。”苏震南侧身让了半步，“茶刚泡好。”
叶天没换鞋，直接踩上玄关的石板。客厅挑空很高，一盏老式铜灯吊在正中，光打下来，苏震南的影子在地板上铺开。
“周先生把你的话带到了。”苏震南往茶台走，步子慢，“叶家那三笔不动产，港口的地，值十七亿。你说捐就捐，老太太能答应？”
“老太太答不答应，你今晚说了算。”
苏震南笑了一下，壶嘴朝沙发方向偏了偏。“坐。”
叶天没坐。他站在茶台对面，两只手插在兜里，看着苏震南往两只杯子里倒茶。水线拉得长，断得利落。
“二十年前。”叶天开口，“我妈从叶氏公账划了三千万，走你的路子。钱给了孤儿院。这事你知道。”
“知道。”
“备案里你没写这件事。”
苏震南把紫砂壶搁下，杯盖刮了一下杯沿。“写不写，不影响备案效力。我要卡的是那三笔不动产，不是那三千万。”
“你要卡叶家的脖子。”
“我要你认一件事。”苏震南端起杯子，没喝，看着叶天，“你妈抱你离开苏家的时候，跟你叶家没关系。你身上流的是谁的血，你叶家没人敢说。”
“你今晚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叫你来，是让你看一样东西。”
苏震南从茶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匣，匣面有锁，铜的，开了。里面是一块玉，半个巴掌大，缺了一角。断口处磨得光滑。
叶天看了一眼。跟自己口袋里那张照片上婴儿脚踝的青记，轮廓对得上。
“这块玉，是你妈留在我这里的。”苏震南说，“她走那天，把玉掰了，一半带走，一半留下。说以后要是孩子问起身世，拿这一半去对。对得上，就是她的孩子。对不上——”
“对不上怎样。”
“对不上，这孩子跟叶家、苏家都没关系。谁捡的谁养。”
叶天把手从兜里拿出来。他从后裤兜摸出那张照片，放在茶台上，推过去。照片正面朝上——婴儿脚踝，青记。
苏震南低头看了两秒。他没伸手拿，只是看。
“你在银行保险柜里找到的。”苏震南说。
“我妈留的。”
“她留的不止这一张。”
叶天没接话。两个人之间的茶台上，一张照片，一个木匣，一块断玉。铜灯的光照着玉的断面，起了一层润泽。
门外有脚步声。皮鞋后跟敲石板，节奏稳，走近了。
苏震南没回头。叶天侧了一下身。苏沐雪站在玄关，穿一件黑色风衣，腰带没系，头发被山风吹散了几缕。她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硬壳的，边角磨白了。
“爸。”她叫了一声，声音平，听不出情绪。
苏震南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来做什么。”
“周先生回商会的时候，我在。”苏沐雪走进客厅，没看叶天，把文件袋放在茶台上，挨着那张照片，“我调了存档。叶青玄女士二十年前在苏家名下那笔信托的原始凭证，上面有一个共同签署人。”
苏震南的壶盖响了一下。
“共同签署人是谁，爸，你自己说，还是我念。”
叶天看着苏沐雪。她站在灯下，风衣领子竖着，整个人绷得很直。文件袋在她手指下面压着，指尖有点抖。齐月说过，苏沐雪的车停在路边两百米，没进来。她现在进来了，带着一张底牌。
苏震南把紫砂壶放下，壶底磕在茶台上，闷响。
“共同签署人，”苏震南慢慢说，“是你妈。”
苏沐雪的手指停住了。
“你妈当年是苏家信托的经办人。叶青玄划那三千万的时候，你妈签的字。”苏震南的声音压低了，“这笔钱后来出了问题，你妈担了责，被苏家从信托部调走。调走第二年，她生了场病，没了。”
苏沐雪的脸背对着灯。
叶天看到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
“你从来没说过。”苏沐雪开口，声音比刚才低。
“说什么。”苏震南站起来，比苏沐雪高出一个头，“说你妈帮叶青玄挪了钱，还是说叶青玄抱走的那个孩子——你妈经手过那份出生登记？”
堂屋里安静。山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茶台上那张照片翻了个面。照片背面那行字露出来：断碑下，青记现。叶青玄，一九九九年。
苏沐雪低头看着那行字。她伸手，把照片翻回去。动作很慢。
“出生登记。”叶天开口了，声音不高，“登记上写的父亲是谁。”
苏震南看着叶天。两个人隔着茶台。
“登记的经办人是你妈，签字的是叶青玄。父亲那一栏，”苏震南停了一下，“空的。”
苏沐雪猛地抬头。“空的？”
“空的。”苏震南重复了一遍，“叶青玄没填。但我查过那年的产科记录。叶青玄住院那几天，陪床登记的名字——”
他看向叶天。
“写的是叶振邦。”
叶天站着没动。左手在裤缝边攥了一下，又松开。叶振邦。白天在堂屋里转珠子的那个叶振邦。老太太说，叶振邦的妈当年在苏家做保姆。保姆回来跟老太太说，叶青玄抱的孩子脐带上有青记。
保姆。叶振邦的妈。
“叶振邦知道吗。”叶天问。
“他不知道你妈生了孩子。”苏震南说，“他只知道那年叶青玄在苏家待了三个月，然后走了。他以为她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你以为他会留下什么。”
“我以为他会留下那块玉。”苏震南拿起木匣里的断玉，在掌心掂了一下，“叶家老宅后山那块断碑，刻的是叶家祖训。碑是三百年前立的，断了两百年。叶青玄把玉掰了，一半留在苏家，一半给了你。玉上的纹路，跟断碑上的字，出自同一块料。”
“什么字。”
苏震南把玉翻过来。断面朝上，光打下去，凹下去的地方显出一道纹。像半个字。
“你自己去看。”苏震南把玉搁进木匣，合上盖子，“叶家老宅后山，断碑还在。碑上刻的是——‘叶氏血脉，非嫡不传’。嫡系那一支，四十年前就断了。你妈想接上。她把玉掰了，让你拿着半块去找另一半。找到，你就是叶家嫡脉。找不到——”
他看向苏沐雪。
“找不到，苏家那半块玉，就归沐雪。”
苏沐雪抬起眼。她看着苏震南，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叶天把茶台上那张照片拿回来，折好，放进兜里。他转身往外走。
“叶天。”苏震南叫住他，“你今晚要是去了后山断碑，明天叶家会翻天。你想清楚。”
叶天没回头。“苏先生，你今晚叫我来，就是想让我知道我不是叶家的人。然后呢。我认了不是叶家的人，你拿着我把柄，去跟老太太谈条件。谈什么。谈那三笔不动产，还是谈沐雪小姐的婚事。”
苏震南没说话。
叶天走到门口，苏沐雪跟上来。在他背后，声音很轻。“我跟你去。”
叶天侧过身，看了她一眼。她风衣领子里，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绳上坠着个东西，被衣服挡着。刚才在灯下，他看到了绳的颜色。
“你挂的什么。”
苏沐雪没答。她往外走，经过叶天身边，风衣带起一阵凉气。走到门廊外，她停了。
“我妈死之前，给我留了一件东西。她说等我嫁进叶家那天，拆开看。”她看着山下，京都市区的灯火铺成一片，“我现在拆了。”
叶天走出来。门廊灯照着她手里的东西——一块玉。巴掌大，缺了一角。
跟苏震南木匣里那块，断口对得上。
苏沐雪看着叶天。“我妈经手那笔信托的时候，叶青玄给了她这块玉。说以后要是有人拿着半块玉来找，让我把这块给他。条件是——带我去后山断碑。”
叶天看着她手里的玉。灯下，玉的断面上有一道纹。跟刚才木匣里那块一样，半个字。
两块合在一起，是什么字。
“你妈没说别的。”
“说了。”苏沐雪把玉收进风衣内袋，“她说，断碑下面，埋着叶家嫡脉最后一人的尸骨。那人死之前，把毕生功力封在碑里。谁的血能打开碑上的机关，谁就是嫡脉。”
她往前走了一步，跟叶天错开半个身位。
“你脐带上的青记，形状是断碑的一角。我妈记了二十年，死之前还在念——断碑下，青记现。”
叶天口袋里的照片背面，那行字。老太太的话。苏震南的备案。苏沐雪的玉。绕了一圈，全部指向后山那块断碑。
“走。”叶天往车那边走。
身后，苏震南站在门廊下，紫砂壶还在手里。他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一直到车灯亮起，拐上盘山路。
他低头，把壶盖揭开。壶里没有茶。壶底刻着一行小字，被茶垢盖着，模糊不清。
苏震南用手指蹭了蹭壶底，那行字露出来——叶青玄手制，一九九九年秋。
他把壶盖盖上，转身回屋。玄关的门关了，客厅的铜灯灭了。黑暗中，苏震南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振邦。”他说，“叶天去后山了。你妈当年在苏家做保姆的时候，还看到过什么，你最好在她想起来之前，先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