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没看那杯茶。
婴儿。他又重复了一遍。
苏沐雪拿过菜单翻看,傣味、家常菜。老板站在旁边,圆珠笔头点着小本,等了半天。
酸笋炒肉,番茄喃咪,两碗饭。苏沐雪合上菜单,不加辣。
老板走后,叶天把面前那杯茶推到一边:你妈原话是怎么说的?
她说二十年前有个女人抱着婴儿进寨子,住了一晚,第二天走的。那女人带着翡翠,问老波涛换过路费。婴儿用白布裹着,只露一张脸。老波涛记得清楚,因为那孩子不哭。
不哭?
嗯,一整天没出声。老波涛说他在寺里见过各种孩子,没见过那样的。
叶天手指敲了敲桌面,两声,停住。窗外一辆摩托车驶过,烟筒声很大。
你妈怎么会知道这些?
老波涛是她父亲,老咪涛是她妈,她从小在寨里长大。
所以她认识那个婴儿。
苏沐雪拆开筷子的包装:她说那女人临走时留了一样东西给老波涛。
叶天等着下文。
没说是什么。
现在东西在哪儿?
不知道。苏沐雪把两根筷子头对齐,老波涛去客运站之前,把东西放在了寨里某个地方,我妈也不知道具体位置。她说这东西得等你亲自去问老波涛。
菜端了上来。苏沐雪夹了一筷子吃起来,叶天没动筷。
你信?
我妈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她十几年没离开过寨子,你母亲二十年前去过,时间对得上。苏沐雪咽下嘴里的饭,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年。她说,二十年前你母亲带你去过寨子,一年后她把你放进了孤儿院。
叶天靠上椅背。街对面杂货铺老板在搬纸箱,一个小孩蹲在地上捡冰棍纸。
她为什么放?
不知道。但有一点。苏沐雪吃了第二口,你母亲是先到的寨子,然后才去京都接你。这二十年她一次都没回过寨子——为什么现在去?
叶天看着她。
苏沐雪放下筷子喝了口水:因为她需要老波涛手里那样东西。可老波涛现在给不了了,所以老咪涛让我去找我妈,而你母亲让你来找我。两件事撞在了一起。
叶天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酸笋压饭,辣味窜上来,他没咳。
你母亲在替谁做事?
苏沐雪望向窗外:我也在想这个。
饭吃到一半,苏沐雪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通。
对面说傣话,语速很快。苏沐雪听着,眉头没动,筷子放下了。
什么时候?她问。
对面又说了几句。
知道了。苏沐雪挂断电话。
叶天看着她。
老波涛到家了,人没事。但他说屋里有东西被翻过,竹楼里的东西全翻乱了。
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他没说。苏沐雪拿包站起来,但摩托没动他。翻东西的人不是陈枭。
为什么?
陈枭的人要雷管、要人。翻东西的人只找一样东西。老波涛说,明显不是一拨人。
苏沐雪走向门口,在柜台结账。叶天跟了出去。街上没人,太阳西斜,影子拉长。
回寨,现在就走。苏沐雪说,老波涛讲,明天他要说的东西只能当面说,电话里一个字不能提。
他怕什么?
怕电话那头。苏沐雪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他说昨晚电话线被剪之前,听到拨号盘被人动过。电话机被人拆开过,里面接了个东西。
监听?
嗯。他不知道那东西是谁装的。老波涛在寨里生活六十年,能进他竹楼装东西的人,他一定认识。
叶天站在台阶上,看向主街尽头。盘山公路入口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窗关着,没有熄火。
你看那辆车。他说。
苏沐雪顺着看过去。越野车慢慢启动,掉头往镇外开去,车尾没挂牌照。
陈枭的人?
不像。叶天摇头,陈枭要的是苏卫国,我们身上没有苏卫国,追我们没意义。
苏沐雪望着车消失在弯道:那谁在追我们?
叶天摸了摸兜里的白纸,纸的边角戳着手指。
想知道你母亲二十年前带那个婴儿去了哪儿的人,他说,不止你母亲一个。
苏沐雪看了他两秒,没问那张白纸是什么。
包车。她招手拦下一辆三轮摩托,回寨。
三轮车斗里铺着化肥袋,两人坐上去,司机一踩油门,摩托突突作响。苏沐雪在后斗里拨电话,打到老咪涛的小卖部。响了很久,老咪涛才接。苏沐雪用傣话说了几句,说得很短,挂断后把手机攥在手里。
老咪涛说下午来了第三辆摩托。她说,一个人,没进寨,在小卖部买了包烟,问老咪涛有没有人来找过老波涛。老咪涛说没有。那人又问昨天有没有生人来,老咪涛也说没有。
他信了?
老咪涛说那人看了一眼火盆。火盆里有我扔的芭蕉皮,那人没问,骑上摩托往镇子方向走了。
叶天看着三轮车后扬起的尘土。
那个人来的时候,我们刚走。
前后脚。苏沐雪说,他往镇子追,我们在镇上吃饭。他路过主街没看见我们,因为我们在饭馆里。
他还会回来。
苏沐雪把手机装好,老波涛说东西被翻过,一样没少——翻的人不知道东西在哪儿,所以他们还会来。
三轮车拐上土路,两边的胶林合拢过来,夕阳从树缝里扎进来,一条一条的。
苏沐雪忽然开口:叶天。
你母亲把你放进孤儿院那年,有人给她寄过一封信,从云南寄的。
叶天转过头。
我妈说的。苏沐雪望着前面的路,老波涛寄过一封信去京都,信封上没写寄件人,只写了一个地址——那是你母亲当年在寨里留的地址。
信里写的什么?
不知道,老波涛没说。
摩托颠了一下,两人的肩膀撞在一起,苏沐雪没躲。
但老波涛说,她看着前轮碾过路上的坑,那封信寄出去之后,他收到过一笔钱,从京都汇来的,汇款人姓名一栏写着一个字。
叶天看着她的侧脸。
你姓苏。
三轮车减速,前面小卖部的铁皮屋顶出现在胶林的缺口处。老咪涛还坐在门口,火盆灭了,搪瓷缸倒扣在膝盖上。她看见他们,慢慢站起来,朝竹楼方向走去。
苏沐雪跳下车斗:她让我们跟过去。
叶天下车,脚落地的瞬间,胶林里传来摩托声,很远,但方向是朝寨子这边来的。
苏沐雪也听到了,脚步没停。
别回头。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