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矿区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一直到中午才停，把地面上那些残留的冻土和冬季的干裂全部浸润了一遍。
苦玉在下午去了台地。
雨水已经把整个台地浇透了，地面上那些浅灰色的野草被雨水压低，贴在土面上。
她走到分株苗旁边的时候，注意到那株苗根部周围那层干草和枯叶已经被雨水浸透了，贴在土面上，变成了一层深褐色的覆盖层。
她蹲下来把那层湿透的覆盖层轻轻拨开，露出下面的土层。
土是湿润的，深褐色，有一种雨后特有的那种松软感。
她用手掌贴着土层表面，感觉到那层持续的热度还在，比上午雨中的时候更清晰一些，
像是雨水并没有阻断空腔内部的热传导，只是让热量在湿润的土层中传得更均匀了。
她把湿透的覆盖层重新盖回去，站起来走到东侧缝隙旁边。
缝隙已经被雨水灌满了，里面是暗色的泥水，表面泛着一层极薄的光。
她蹲在缝隙旁边看了一会儿，注意到泥水表面有一层极细的、像是在缓慢流动的波纹。
她伸出手指探进缝隙边缘，感觉到水温比周围的泥水高一些，像是空腔内部的热量正在透过缝隙底部向水中传导。
她站起来，沿着台地边缘走了一圈，确认北侧石板和南侧回填区都没有出现新的变化，然后沿着来时的路走回矿区。
她在观测站门口遇到白奇。
他正蹲在门口检查那台备用终端的防水性能。她在他旁边站定，说了一句：“东侧缝隙被雨水灌满了，水是温的。”
白奇把终端放进干燥箱里，站起来，走进屋里，在日志里记了一笔：三月二十四日，台地东侧缝隙被雨水灌满，水温高于周围泥水。
推测为空腔内部热源通过缝隙底部向缝隙内积水持续传导热量。
缝隙内部可能仍存在未被水淹没的通道。
写完之后他把那幅台地平面图更新了一下，在东侧缝隙的位置加了一个水滴标记，标注了积水的存在，
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表示积水对信号传导的潜在影响尚未确认。
那天傍晚，时也走进旧仓库的时候，白奇正在把那幅更新后的图往墙上贴。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白奇贴好之后才走过去站在图前。
“积水会影响信号吗？”
白奇从墙边走回来，在桌前坐下。
“应该不会。信号是通过土层的传导方式过来的，不依赖空气。
但积水可能会改变缝隙内部的热传导方式，让热量从空腔到地表的传导路径变得更分散。”
时也站在图前，用手指沿着东侧缝隙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那处标注了水滴标记的位置在春季的融雪和降雨中已经变成了一个活跃的热量传导节点，
像是空腔内部的热源正在通过这条缝隙和地表的季节变化建立更密切的联系。
……
四月第一周，春分过后，矿区的日照时间已经明显超过了夜晚。苦玉在早晨走进矿道的时候，
矿道入口处的空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暖意，比冬季刚结束时那种干冷的空气要柔和得多。
她走到光河下游那三棵苗旁边蹲下来，手掌贴着土面。
那组信号的频率已经从冬季的十五秒一次回升到了十三秒一次，振幅也比冬季更大了一些。
她数了几组，确认频率稳定，站起来沿着光河走到石室门口。
石室门敞开着，里面的空气比外面凉一些，但有一种湿润的、像是墙壁刚刚解冻之后的潮气。
她走进去把手掌贴在墙上那幅树刻图案的底边线上。
信号从墙内传上来，频率和光河岸边一致，十三秒一次。
她在那幅图案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台阶走回地面。
白奇在当天上午把春季的信号数据和去年同期的数据做了比对。
今年春季信号频率回升的速度比去年略快一些，从冬季的十五秒一次恢复到十三秒一次用了大约两周，去年用了将近三周。
他在日志里写：四月三日，信号频率回升至十三秒一次，春季复苏速度较去年略快。
推测为树苗经过完整年度周期后调整能力增强。
写完之后他把那页纸翻过去，在下一页的信号年度曲线图上把今年春季的回升段画了出来，线条比去年的同期曲线更平滑，
上升斜率也略大一些，像是树苗在完成了一个完整年度周期之后，对季节变化的适应更加熟练了。
那天傍晚，时也去了台地。
分株苗的枝条上那些芽点已经展开了几片新叶，嫩绿色的，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他在分株苗前蹲了一会儿，手掌贴着树干。
热度比冬季明显强了一些，像是空腔内部的热源正在随着春季的到来逐渐提升输出功率。
他站起来走到东侧缝隙旁边。缝隙里的积水已经排干了，只剩下底部一层薄薄的湿土，土面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暗色的光。
他在缝隙旁边蹲了一会儿，感觉到那组信号正在通过缝隙从地下深处传上来，频率比冬季快了一些，像是树苗正在随着春季的到来逐步恢复自己的发送节奏。
他回到观测站之后坐在窗前，把那枚铁片从窗台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铁片的温度比冬季高一些，像是在春季的室温中变得更温和了。
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窗台上。
……
四月上旬的一天，苦玉在台地边缘那株分株苗旁边发现了一处极小的新芽。
它从分株苗根部旁边的土面中冒出来，大约只有半个指甲盖大，颜色极淡，像是一株刚破土的嫩苗。
她蹲下来，把那处新芽周围的土轻轻拨开一点，确认它不是分株苗本身的侧芽，而是一株独立的新苗。
它在分株苗根部旁边大约一拳宽的位置，像是分株苗的根系在土壤中延伸出去之后，在附近位置萌发的新个体。
她把那处新芽的位置记在心里，站起来走到台地边缘之外的地方，在几处可能的位置拨开表层的土看了看，没有发现其他新芽。
她回到那株新芽旁边蹲了一会儿，确认它的颜色和形态和分株苗刚长出来的时候相似，然后沿着来时的路走回观测站。
白奇在下午听苦玉说了那株新芽之后，没有立刻去台地。
他在日志里记了一笔：四月八日，台地分株苗根部附近发现新萌发苗一株，位于分株苗根部一侧约一拳宽。
推测为分株苗根系延伸后在土壤中萌发的新个体，也可能是空腔热源通过土壤传导后引发的种子萌发。
写完之后他在那幅台地平面图上在分株苗旁边加了一个极小的点，标注了新芽的位置，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时也傍晚看到那幅更新后的图时，在那幅图前站了一会儿。
分株苗旁边那个极小的点让他想起了时安笔记里的一段话，那段话他之前没有完全理解，
说的是根须在延伸到足够深的位置之后，会在附近萌发新的根系节点。
如果那株新芽确实是分株苗根系延伸后萌发的，那说明分株苗的根系正在台地土壤中持续扩展，像是正在用生长来回应空腔内部热源的持续运行。
他把那个想法记在了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圈住了分株苗和新芽两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