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笺与他相隔百年重逢,可即便搜遍回忆,也寻不出多少美好的记忆。
没想到,此刻就已经到了要分别的时候。
她心中痛得发颤,视线模糊处,太一不聿的身体泛起了一点极淡的晕影,刚开始唐玉笺只以为是因为隔着一层泪雾,看不真切。
直到发现他的身体像是水墨散开一样,渐渐变淡。
只不过散开的轮廓边缘,染着一层暗沉沉的红色。
“……太一?”
太一不聿依然抱着她,身子却慢慢软下来,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上,像是刻意忽略了那些异样,低声和她说着话。
“我一直没敢问你,小玉,我走后的那五百年,你真的每日都在等吗?”
自从知道唐玉笺那一千年来并没有离开他之后,他就变得懦弱了。
心塌软下来,哪怕真相昭然若揭,也不敢相信,如今再一次问出来,还没有听到答案就已经像是将自己凌迟了一遍。
唐玉笺如实回答,“清醒的时候很少,所以日子过得很快,时间在我的感知里并没有那么漫长,只是每次醒来,都没有见过你。”
太一不聿心中有许多遗憾,但话到了最后,却只剩下叹息。
“那就好……那我离开独留你在那里五百年,玉笺怪过我吗?”
“不聿,我不怪你。”
唐玉笺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穿透了时间,面对当初那个跟在她身后,心中怀着赤诚的少年,“错的是我。我不该用那样的方式让你去行善……从一开始,就是我错了。”
太一不聿摇头,“不是的,那是我的选择,我想成为你眼中那样好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我做得不够好,是不是?”
“……还是让你讨厌了。”
唐玉笺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只剩下摇头,一遍又一遍说,“不……不讨厌你。”
“真的吗?”
“真的。”
他闭上眼,睫毛在眼睑下轻轻颤了颤,良久,才低低叹出一声,“听见这话真高兴,虽然我知道,你心里或许并没有那么喜爱我。”
唐玉笺摇头。
这一路走来,她为哄人说过太多违心的话,可一句是真的。
“不聿,你对我而言……很重要。”
“你一定也对很多人说过这话,他们一定听得很开心。”
太一不聿似乎短暂地遗忘了自己即将死去,抿着唇小声撒娇,孩子气地要讨要她的偏爱,
“你要跟我说些不一样的才行……小玉,我有点难受。答应我这一次好不好?”
唐玉笺哽得心口发痛,只能拼命点头,眼泪在眼眶摇晃,“好,你想听什么,我都说。”
“想要玉笺抱紧我。”
曾经一度要毁灭六界的疯子,连索要偏爱的方式都透着一股怪异,知道死局将近,只想再贪一点她的温暖。
抱着唐玉笺。
灵气仍在源源不绝地往她身体里渡。
他松了力气,贴着她耳畔轻轻笑了一声,“小玉总是这样好骗,心太软可不是好事。以后再遇上我这样的恶人缠上你,就麻烦了。”
顿了顿,他声音呓语似的小声说,“我就最后再缠你这一次。你要记得疼,往后,千万别再让别人这样缠着你。”
唐玉笺摇头,攥紧他肩头的衣料,“不聿,别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她耳畔的发丝被对方贴上来的泪水浸湿。
太一不聿似乎哽咽了一下,须臾后,他又委屈的喃喃自语,“这时候听你说这些,我都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可怜我快要死了。”
唐玉笺正要开口,却听见他继续说,“骗我的也好,就算你和许多人说过也没关系,只要我得了其中一分,就够了。”
这些天,她说过太多甜言蜜语,所以他不敢信。
他做过太多恶事,所以也不敢奢求她会真心爱他。
有些真话到了最后,反而让人不敢相信。
没有得到爱的人,没有自信会得到别人的爱。
太一不聿没有安全感,从来没有。
他这一生,不曾被谁坚定地选择过,未能留住珍视之人,反而遭她惧怕记恨过,所以自认为从未真正得到过爱。
纵观这个毁天灭地的太一不聿救苦仙君漫长的一生,其实是这般可怜,又可悲。
太一不聿抱着她,似乎短暂地遗忘了疼痛,忘记了外面喧嚣的天雷,心满意足地和她一起相拥在隐隐起了雷鸣的人间街巷里。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影,叫卖的摊贩,低声说,“我好像觉得自己的身体轻松了很多。”
唐玉笺知道,那是他渡来的灵气已经尽数涌入自己体内。
太一不聿忽然问,“那只凤是不是给你留下了什么?”
唐玉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他已经猜到了,“我早知道……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在你身上留下印记,好让你永远记得他们。”
只是他不知道,长离最后的话,是想让唐玉笺忘记他。
此刻听说了,也只是笑一笑,唇角压着隐隐的不悦,“玉笺别信,他真有心计,说这样的话,就是要你永远都忘不了他。”
太一不聿将她搂紧了些,声音低低的,“我不像他那么假大度,小玉,我要你永远不能忘记我。”
唐玉笺在他怀中点头,“好,我会记得你。”
又听见他低声说,“即便他留的东西再好也没有用。”
话音未落,太一不聿托起她的下巴,垂眼吻了下去。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唇齿撕咬般碾过她的唇瓣,为了将印记深深烙进她的血肉,而用上法力,血腥气在唇齿间弥漫,唐玉笺没有动弹,只是闭着眼承受。
一点腥甜渡入她口中,融入四肢百骸。
他依依不舍地磨蹭了许久,才分开一些,握住唐玉笺的手,目光如春水般缠绵地笼着她,“这是我留给你的东西。”
唐玉笺感知到了。
感应到了无穷无尽,望不到头的卷中天地。
眼中露出一点殷红的血色。
“玉笺,我说过的……我会把一切都给你。”
“我要你成为洛书河图的主人。”
太一不聿说过,他不死,洛书河图就无法认主。
而唐玉笺拿走他的所有灵力,斩杀他,就是成神的路。
“我的血脉之力,现在是你的了。”太一不聿笑了笑,眼中泪光晃动,“如此,你便拥有了我的能力,落笔成谶,意随心动。”
“你从前的那座湖心亭还留在洛书河图里,我在藏书阁里,也提前写了许多箴言,往后你或许用得上。”
“我知道小玉成神之后,自己就能写出一切……我还是写下来了,许是多此一举,我不放心。”
他抬起眼,认真地说,“小玉,别嫌我烦。”
唐玉笺喉间发哽。
眼中干涩,却已经流不出泪。
太一不聿的灵力渡入的越多,她越强大,本该汹涌的情感却像被冻结的湖面,情感便越趋麻木。
至高者至冷,至强者至漠。
“太一,我好像哭不出来了”
“没关系的,小玉,我知道。”
太一不聿抱住她。
最后的时刻,痛苦将他吞噬。他将她抱得极紧,几乎要将她按进自己的血肉里。
以唐玉笺如今的灵力,如果强行挣脱,太一不聿或许会粉身碎骨。
“小玉……我不想与小玉分开……”
他声音发颤,一如既往,说着疯癫又执拗的话,“但一想到我的血肉都将化为你的,竟然有些开心。我与小玉融为一体,是不是就再也分不开了?”
周遭的街巷还是人来人往,头顶却有天雷的声音隐隐震荡,整个幻境因为太一不聿的衰弱而扭曲不稳,濒临破碎。
梦醒之时,一切就该结束了。
“从前我总惹你生气。”太一不聿贴在唐玉笺发间,气息渐弱,“其实,我是想看你对我笑。”
他吃力地掀开眼帘,望着眼前嘈杂热闹的街市,目光渐渐软了下来。
“小玉说得对,人间果然美好,这样活着,也很好。”
是他从前恨意太深,执念太重,放不下。
“原以为我这样的人不奢求这些,”他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可现在,和你一起这样坐着,竟然觉得有些幸福,如果能一辈子都这样……”
冷漠厌世的太一救苦仙君,在弥留世间的最后一刻,终于听懂了那些在他庙堂中跪拜哭祷的众生。
终于明白,为何他们宁愿献上魂魄,只是求换在化境中的片刻圆满。
“若是我只是寻常人,在寻常的时间里遇见你,该有多好。”
唐玉笺紧紧抱住他不断下滑的身体,太一不聿已经完全倚靠在她怀里。
他的身影在她眼前渐渐变淡,如同被水洇开。
一点点融化。
“小玉,如果能重来一次,你会不会……”
耳畔的呢喃越来越微弱,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罢了,我和他,原来也没什么不同。小玉,你开心就好……不记得,也好。”
她等了很久,他没有再说下去。
“……会不会什么?”唐玉笺问。
没人回答。
骤然劈落的骇人天雷撕碎了虚假的人间盛景。
刺目夸张的雷鸣声中,周围喧闹的街巷如水中倒影般扭曲晃动,转眼间碎裂。
又回到空洞洞的室内。
唐玉笺维持着怀抱的姿势,双臂间却空无一物。
“太一……?”
可他还没说完。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想怎样呢?
是宁愿放下太一氏族施加于他的所有仇恨与苦痛,还是想像一个寻常人一样与她相遇?
唐玉笺跪坐在空荡的房间里,刚刚曾经环抱他的双手现在变成了紧紧抱住自己。
痛苦如潮水般淹没她,窒息的感觉像溺水。
她只能一遍遍问自己,他最后想问什么。
就在此时,一股撼天动地的外力骤然降临。
高大的昆仑神殿骤然碎成齑粉。
冰冷、威严,天道意志猛地拉扯住她的神魂。
唐玉笺缓缓坐直身子,抬眼望向头顶遮天蔽日的巨大漩涡。
是天道,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