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弘的声音还没落地，剑先到了。
不是他拔剑快，是他的剑根本没在鞘里。
那柄剑从走上云霞阁的那一刻起就提在手里，剑尖朝下，离地面三寸。
他从天元宗坐席区走到场中，一下都没有让剑尖触及地上。
此刻剑举起，剑尖划过，空气被撕开一道口子。
口子很细，细到肉眼只能看到一条白线，白线从剑尖起始处往两侧延伸，延伸的速度追不上剑尖上涌出来的光。
光从剑身根部往剑尖汇聚，越聚越亮，亮到最后整柄剑都在发光。
光不是白色，是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之色，七种颜色在剑身上流转，流转的速度极快，快到七色混在一起变成了刺目的白。
白光在剑尖上凝成一个针尖大的亮点，亮点的温度高到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扭曲的空气往外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波纹荡到地面上，青石板“嗤”一声冒起一缕白烟。
剑云。
云霞阁上空那层云不知什么时候压下来了。
云层很厚，厚到阳光透不进来，整座平台被罩在一片铅灰色的阴影里。
云层中偶尔闪过一道细密的亮光，那是剑意凝结成的光丝在云缝中游走。
光丝游走的速度快到你盯着它看时它已经游到了另一边。
然后光丝不再是一道一道地闪，而是几百道同时亮起，密密匝匝地在云层中穿梭，穿梭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光丝连成了一张网。
网的中心正好在庞弘头顶。
杨小凡站在他对面十步处，手里握着大师兄扔给他的长剑。
剑柄上还残留着宋响的体温。
剑宽三指，长三尺半，标准的制式长剑。
他把剑横在身前，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按在剑柄上。
拇指抵住剑锷，轻轻一推。
剑锷与鞘口分离了半寸，泄出一丝寒光。
寒光很短，只有半寸，但寒光周围一寸内的空气突然变凉了。
不是冷，是锐，锐到空气还没碰到剑刃就自己让开了。
阴阳剑意从混沌世界中涌出，顺着他握剑的手灌入剑身。
涌出的方式不是水流，是根须。
无数极细极密的暗金色根须从掌心毛孔中探出，扎进剑柄缠绳的纤维里，顺着剑柄内部的纹路一路往上爬，爬过剑格，爬过剑脊，在剑身上织成一层极薄的暗金色膜。
膜覆在剑身上，剑身上的寒光顿时从银白变成了暗金。
暗金色的剑光在剑刃上流转，每流转一圈，剑刃就轻一分。
邵山倾看到了那层暗金色的膜。
他站在师父身旁，看到杨小凡握剑的方式时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他把右手从袖中伸出来，垂在身侧，五指张开又攥紧。
庞弘出剑了。
不是一剑刺出，是人先消失。
他的身体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点点淡去，从实体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一团模糊的光影。
光影拉长，拉成一柄剑的形状，和他的本命长剑融在一起。
人剑合一。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七彩剑光，朝杨小凡刺去。
剑光划过空气时没有发出声音，声音追不上剑光的速度。
剑光已经刺到杨小凡身前三尺时，破空的尖啸才响起。
杨小凡拔剑。
剑拔出来的瞬间，剑身上的暗金色光芒突然暴涨。
他把剑从鞘中一寸一寸地拔出来，剑刃摩擦鞘口发出极细的金属颤音。
颤音不高，但山顶上所有人都听到了。
庞弘的破空尖啸突然被压下去了。
修罗剑诀。
剑出鞘的瞬间，修罗地狱的虚影在杨小凡身后炸开。
虚影高达十丈，通体暗红，轮廓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清晰。
那双眼眸是暗金色的，瞳孔是竖的，正缓缓转动，看向庞弘化身的剑光。
虚影的双臂缓缓张开，臂展范围内的空气全部变成了暗红色。
暗红色的空气粘稠得像血，庞弘的剑光刺进去时速度骤然慢了。
不是被阻力拦住，是剑意被修罗意境的杀意裹住了。
他的剑意在杀，修罗意境的杀意更浓，浓到把他的杀意当成养料吞了下去。
庞弘的身影从剑光中重新浮现。
他被迫退出了人剑合一的状态。
这修罗意境的压力太大，大到他的剑骨都承受不住，自动解除了合一。“噔、噔、噔。”连退三步，退到第三步时，他的后脚跟踩在场边的栏杆。
即便是百炼铁打，被他的脚跟一碰，就弯了。
稳住身形，他抬头看向杨小凡。
杨小凡站在原地，还没出剑。
庞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
虎口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他修成剹神剑二十年，从无败绩。
今天第一次出剑，还没刺到对方身前就被逼退了三步。
他把剑重新举起来，剑尖上的七彩光重新凝聚。
这一次光芒比刚才更亮，亮到剑身周围的空气开始自燃，燃出一圈淡蓝色的火焰。
“剹神。”他只说了两个字。
两个字落地的瞬间，他再次出剑。
这一剑没有化形，没有合一，只有纯粹的剑意。
剑意压缩到极致，一百剑压成一剑，在千分之一刹那的时间内全部释放。
剑尖上那颗七彩亮点突然炸开，炸成一道细如发丝的光柱，直刺杨小凡眉心。
光柱过处，空间被刺穿了一个针尖大的窟窿，窟窿边缘的空间碎片还没来得及飞散就被剑意磨成了粉末。
杨小凡抬手。
不是挥剑，是把剑横在身前。
横剑的动作很慢，慢到你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发力的顺序。
他的小指先扣住剑柄末端，无名指跟上，中指扣紧，食指压在剑格上，拇指抵住剑锷。
五根手指依次发力，依次到位。
当拇指按下去的时候，剑身上的暗金色光芒突然收敛，全部缩回剑刃内部，剑身恢复成银白色。
然后出剑，剑尖迎向那道七彩光柱。
修罗眸底众生相，
地狱阶前明月光。
一道剑光，正反双斩。
正反两道剑意在剑尖上交融，化作一道暗金色的十字光刃。
光刃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光刃边缘的空间在塌陷。
不是碎裂，是塌陷，空间往光刃的中心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瘪了。
七彩光柱撞在暗金十字上。
碰撞点的空间被两股剑意同时撕裂，撕出一个拳头大的黑洞。
黑洞把所有的声音都吞了，吞得干干净净。
山顶上的人只看到一团刺目的光在两人之间炸开，光中裹挟着七彩和暗金两种颜色，两股颜色在光团中疯狂绞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