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青白澄澈的虚无神焰，正寸寸浸染暗金纹路，火势纯度节节攀升，压得周遭虚空震颤不已。
他胸膛起伏渐缓，心底的惶恐，却愈发炽烈。
太虚葫芦的阵法感应，断了，是硬生生被截断了。
前一息，他神识还能贯通葫内每一座阵基、每一道纹路，洞悉火焰的流转轨迹。
后一息，整片阵法疆域彻底失控，仿若被利刃斩断的肢体，再无半点牵连。
他暗中三次催动神识探查。
三次尽皆落空。
五指骤然收拢，指节挤压爆发出清脆噼啪声，在轰鸣火涛中格外刺耳。
孙韬的目光先落在杨小凡沉静的面庞上，再锁住他指尖轮转不息的阴阳气旋。
那双澄澈眼眸中，看不到一丝慌乱。
孙韬反手扣住葫塞，猛力拔开。
漆黑葫口对准自身，他深纳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周身地仙真元尽数沸腾。
不回头，不迟疑，身躯化作一道青芒流光，径直扎入狭小葫口。
黑木塞脱手坠落，啪嗒砸落冰凉石台，骨碌碌滚过半圈，停在石沿，微微晃颤数下，终是稳住，未曾坠落。
进入葫芦的孙韬双足踏在火海上，肆虐的虚无神焰骤然凝形，化作坚实石质地面，稳稳托住他身躯。
灼热火舌反复舔舐靴底，层层灼烧，却始终破不开他周身萦绕的本命真元。
数百年的浸养，此葫早已把他视为主人。
“杨小凡。”
三字出口，掌心已然抬升。
醇厚磅礴的地仙三重真元飞速汇聚，凝出一团厚重暗青掌罡。
掌势未成，凛冽威压已然铺开，周遭狂奔乱撞的真火被强行向两侧排挤，清空出一条笔直火道，直通火海中央。
杨小凡盘膝悬坐于火道尽头，流光雪羽青光覆体，将漫天灼热尽数隔绝在外，周身安稳如初。
“去死吧。”
孙韬腕力一沉，掌罡轰然碾压而下。
杨小凡缓缓抬眸。
孙韬入局，正是他等候至今的契机。
太虚葫芦历经孙韬数百年温养，每一寸阵纹、每一处灵宝本源，皆深深刻印着他的神魂气息。若循序渐进逐层剥离，至少需数月之功。
孙韬不会给他这般充裕时间。
可神魂印记，是随主而生，随主而灭的。
只要孙韬死了，一切烙印都会尽数烟消云散。
一旦成了无主灵宝，炼化不过朝夕之间。
心念落定，杨小凡唇角皮肉微微一扯。
“永夜之门。”
他声线清淡，不扬不厉。
话音未落，头顶虚空骤然开裂。
非细微缝隙，是一方漆黑巨门凭空成型，半开半合。
浓稠如墨的永夜之力汩汩涌出，质地厚重黏腻，泼洒入青白火海。
明火遇暗煞，整片翻腾的火浪骤然一暗，灼热气焰瞬间压制大半。
“开天一刀。”
“铮……”
太凡刀出鞘，清越剑鸣震彻整片葫内虚空。
刀锋划过一道绝艳弧光，刀罡凝练至极，糅合烛照神剑的至刚、大端正剑诀的寂灭、阴阳意境的绵长，拧成一股无匹劲势，压落而下，直劈孙韬头顶。
“幽冥神宫。”
末字落地，杨小凡身后轰然升起一尊巍峨宫殿虚影。
宫门紧闭，宫殿上爬满了暗红纹路，纹路蠕动不休，宛若活体血脉，透着森然死寂。
神宫碾压虚空前行，沉闷轰鸣连绵震荡，震得漫天真火四散飞溅，星火飘零如雨。
三招齐出。
混沌元气如溃堤洪水，自丹田狂涌而出，贯遍四肢百骸，同时灌入太凡刀、永夜之门与幽冥神宫。
磅礴力量撑得经脉发胀发紧，肌理紧绷生疼。
流光雪羽自主收紧，层层衣料贴合肌肤，分摊大半压力。
杨小凡牙关咬紧，将体内真气压榨至极致，不留半分余地。
机会仅此一次。
孙韬执掌葫内阵法权柄，一旦被他催动阵纹锁死空间，自身修为会被强行压制至空幻之下。届时神衣再坚，亦难扛住灵宝的层层反噬。
“你这点手段，我早已洞悉。”
孙韬冷声嗤笑，嘲讽之意尽显。
笑声未落，人影骤然凭空消逝。
身躯直接消解，汇入太虚葫芦空间肌理，与虚空合二为一。
永夜之门的吞噬之力碾过原地，空空荡荡，一无所获。
开天一刀劈裂长空，撕开的虚空裂痕转瞬愈合，刀势落空。
幽冥神宫轰然砸落，震得葫芦内壁连颤三下，终究无半分建树。
百丈之外，虚空褶皱层层涌动。
孙韬身形挤破虚空而出，衣袍整洁，发丝不乱，分毫未损。
脚下神焰重凝实地，稳稳托举身躯，轻盈如絮。
他眼底血丝愈发密集狰狞，唇角却勾起一抹冷冽弧度，胜券在握。
“再来。”
话语刚落，身形再次消失。
下一瞬，人影突兀现世于杨小凡身后，掌罡裹挟凛冽杀机，轰然拍出。
杨小凡回身横刀格挡，刀锋与掌罡硬碰相撞，狂暴气劲炸开涟漪，周遭真火瞬间被撕碎成漫天细碎星火。
孙韬借反震之力，身形再度遁入虚空。
左、右、上、下。
他身形在四方虚空极速交替闪现，节奏极快。
每一次现身，只出一掌，掌落即遁，绝不缠斗。
一不求伤敌，二不求毙敌。
每一掌都锁死杨小凡闪避空间，逼得他必须挥刀硬挡。
每一次格挡，都持续消耗他体内珍贵的混沌元气。
半个时辰的缠斗。
六十三刀劈出，刀刀刚猛，招招耗尽劲力。
杨小凡体内元气已经耗损过半，丹田储量大幅锐减。
魂海持续萎缩，魂力如漏壶残水，丝丝缕缕不断外泄。
握刀的手臂依旧沉稳不晃。
孙韬再度现身百丈之外。
此番他敛去掌势，双手抱臂，悠然伫立在神焰之上，居高临下俯瞰杨小凡，姿态松弛，尽占绝对上风。
“小子，你还能撑多久？”他偏头开口，语调闲散平淡，“半炷香？亦或是一炷香？”
杨小凡置若罔闻。
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缓缓塌落。
神识骤然沉入体内混沌饕餮炉，炉内魔焰翻滚汹涌，黑浪滔滔。
剖尤蜷伏炉底，头埋于臂弯，通体黝黑鳞甲之上，凝结一层细密寒冰。
水火天性相克，葫内虚无神焰气息不断渗入炉中，引得他身躯本能蛰伏抗拒，沉眠不醒。
“剖尤。”
杨小凡神识凝作一线锐芒，直刺剖尤眉心。
炉底之人纹丝不动。
杨小凡当即咬破舌尖，一口精血混着精纯魂力射入炉中，精准烙印在剖尤额头冰层之上。
“咔嚓。”
薄冰应声开裂，细密纹路瞬间蔓延整片鳞甲。
“老东西，我知道你已经醒了。”
炉内魔焰骤然暴涨，层层叠叠裹住剖尤周身，化作厚重墨色茧壳，将他彻底包覆。
寒冰持续崩碎消融，裂痕纵横交错。
深埋臂弯的头微微一动，缓缓抬升。
厚重眼皮掀开一线，冰冷竖瞳穿透层层魔焰，锁定外界火海。
“再睡，咱俩就要一块儿葬身此处。”
竖瞳骤然全开。
“咚……”
炉底传来一声沉闷厚重的心跳，震得漫天魔焰剧烈翻滚。
剖尤挺身站起，通体黑鳞层层舒展张开，每一片鳞边都泛着细碎淡金光泽。
他抬手凝气，转瞬凝成一柄乌黑弯刀。
刀身暗沉无光，唯刀刃一线雪白透亮，锋利如天然骨茬，寒芒暗藏。
剖尤握刀抬眸，视线穿透漫天火海，死死锁死百丈外的孙韬。
杨小凡心神一动，混沌饕餮炉炉口大开。
剖尤踏步而出。
两丈身躯巍峨挺拔，黑鳞覆体，踏火而行。
周遭肆虐的虚无神焰竟自发退让，不敢近身，空出一片清冷虚空。
葫内燥热气焰瞬间骤降，彻骨寒意蔓延四野。
百丈之外，孙韬正凝神聚势，酝酿下一记杀掌。
指尖真元刚凝雏形，一股极致森寒的气息骤然碾压而来，侵入肌理，刺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猛然抬眸，视线骤缩。
目光所及，是那双毫无温度的竖瞳。
无人族喜怒，无善恶执念，唯有万古寒寂，似万米深海之底，不见天日，死寂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