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对面，鹿浩立在满地碎瓦之上。
双唇开合，最终还是忍住了。
眼前的战局，一目了然。
此时此刻的梅晏，早已断绝了所有的反抗之力。
他的双膝碎裂，深陷青石板缝隙。
手中镇魂刀崩毁殆尽，仅剩一截光秃秃刀柄攥在掌心。
周身盘踞的引魂煞气，尽数被混沌饕餮炉吞噬一空，消散无踪。
只需再压一寸。
就一寸，便可镇杀梅晏。
下一瞬，幽冥神宫未收、未敛，直接崩散。
巍峨殿影在虚空一晃，轰然解体，化作亿万点金芒。
风吹过，星点纷飞，遍洒长空。
禁锢梅晏周身的恐怖威压，刹那间荡然无存。
支撑他身躯的巨力骤然抽空。
梅晏整个人直直倒下，脊背狠狠砸在碎石堆上，沉闷的撞击声震得周遭碎瓦微微弹跳。
他大口喘息，胸腔起伏剧烈，如同破漏的风箱。
手掌胡乱撑向地面，掌心狠狠按在锋利碎瓦之上，尖锐石片瞬间割裂皮肉，温热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渗出。
他浑然不觉痛楚，只顾疯狂吐纳空气，姿态狼狈，宛若溺水之人侥幸上岸，拼死续命。
骤然间，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脖颈硬挺如铁，眼珠外凸，牙关大张，喉咙深处滚出断续的咯咯闷响。
一缕金光细如毫针，骤然穿透肉身壁垒，直闯识海。
针形虽细，却能载山岳之重。
金芒扎根元神深处，蛮横撕扯、揉捏。
梅晏毕生的记忆、执念、信仰、傲骨，尽数被无形巨掌攥住，寸寸碾碎，再被强行塑造成全然陌生的模样。
梅晏悍然挣扎。
十指死死扣住头颅，指尖深陷发丝，指甲狠狠啃入头皮，道道血痕瞬间绽开。
身躯在碎石地面疯狂翻滚，碾得满地瓦砾咯吱爆响。
牙关用力咬合，唇瓣被生生咬破，腥甜血水混着涎水滚落，滴在青石之上，凝成点点暗红。
地仙三重的意志强横无匹，远胜寻常空幻修士。
旁人瞬息便可被度化，他硬生生死撑六十息。
这六十息，漫长如年。
翻滚骤停。
梅晏僵卧地面，再无动静。
紧抱头颅的双手缓缓松开，十指从凌乱发丝间抽出，指尖沾着细碎血珠与头皮碎屑。
他未曾匍匐攀爬，而是腰腹骤然发力，直直挺身站起。
动作僵硬滞涩，宛若初踏人世、学步孩童。
他抬首，正视前方的杨小凡。
眼底恨意、戾气、不甘、挣扎，尽数消融，只剩一片死寂的温驯，平和得诡异。
“见过主人。”
腰身深弯，行礼规整。
杨小凡眼底无半分仁慈。
他一生杀伐累累，亡魂无数，饶人之数远不及杀人之数。
今日留梅晏性命，非心慈，是谋局。
孙韬陨落，阿里星群龙无首。
若梅晏再亡，太月星、阿里星双星必大乱。
周遭无数低阶地仙修士，早已觊觎双星资源，一旦有机可乘，定会蜂拥而至，撕咬瓜分这片疆域。
杨小凡无暇长久驻守此地。
他需要一枚棋子，一条镇得住场面、够凶够听话的恶犬，震慑四方觊觎之徒。
梅晏，恰好适合这个身份。
“杨小凡！！”
凄厉嘶吼骤然从废墟深处炸开，震得残砖碎瓦簌簌滚落。
梅禾冲破断壁，双目赤红如染血。
他死死盯着躬身行礼的父亲，耳中响起的那一句恭顺称呼，让他浑身气血瞬间逆流。
心中那座巍峨如山的父亲丰碑，顷刻间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昔日威严盖世的太月星星主，此刻躬身垂首，卑微如仆。
“恶魔！你对我父亲做了什么？”
梅禾弃了兵刃，赤手空拳猛扑而上，五指成爪，直抓杨小凡面门。
疯狂姿态，酷似先前拼死搏杀的孙玉。
可他比孙玉更绝望。
孙玉不过丧父，他却亲眼见证父亲的意志、傲骨、尊严被彻底碾碎，沦为他人附庸。
杨小凡抬手。
擒龙手瞬发，龙拳磅礴轰出，力道刻意留存了三成。
并不是不忍杀他，是不想让他痛快赴死。
一声轻脆裂响传开，宛若薄卵碎裂。
梅禾丹田瞬间崩毁，真元脉络寸寸断裂。
整个人如断线风筝倒飞而出，重重撞在残破断壁之上，再顺着冰冷石墙缓缓滑落。
他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小腹，指缝间逸散的真元微光飞速黯淡。
喉咙嗬嗬作响，气息破碎难续。
热泪冲破眼眶，混着满脸尘土滚落，在面颊冲出两道肮脏水痕。
杨小凡视线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转头看向了梅晏。
“太月星星主，仍是你的。”他语声平淡，不扬不抑，“阿里星，也交给你管辖。在数日之内，会有人赴双星接洽，诸事听其调度即可。”
“是。”
梅晏再度躬身，礼数周全。
自始至终，他目光平直，未曾分一丝余光眷顾地上痛不欲生的亲子。
不是不想管，是不能管。
只要没有杨小凡的允许，他便没有半分的自主心神。
杨小凡弯腰，捡起地上那截残破的刀柄。
冰寒触感顺指尖蔓延，刀柄深处残留数缕未来得及逃遁的阴魂，正发出细碎微弱的哀鸣，瑟瑟颤栗。
他抬手一抛，刀柄落入储物戒中。
戒内太凡刀自启吞噬，将残存的阴魂与刀柄尽数炼化。
转过身，行向城主府外。
鹿浩身形一晃，自街对面掠来，默然紧随身后。
阿离从断墙阴影中跃出，落地势猛，震得脚下石板轰然碎裂。
三人并行，穿过破败城门，踏过遍地僵冷尸身、残存蠕动的行尸，走过半条被血水浸透的长街。
身后断壁之下，梅禾抬眸，死死盯着那道无情背影。
废墟中央，梅晏抬手，细细拍去衣袍浮尘，动作规整从容，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梅禾嘴巴大张，想喊一声爹，千言万语却堵在喉间。
城主府广场，传送阵光幕骤然亮起，白芒耀眼。
转瞬间，光敛阵熄。
杨小凡的双脚踩在泽洲星地面上。
龙岭方向的长风拂面而来，裹挟着山间独有的草木清气，冲淡了肺腑间萦绕的血腥浊气。
他深吸一口气，彻底涤尽周身杀伐戾气。
天道会议事厅内，费腾龙早已静候。
听完双星变故的始末，他默然良久，方才缓缓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