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圣宗营帐内,药香沉敛,久久不散。
方寒指尖拂过玉简,将五位丹道大师的鉴定评语逐字品读。
片刻后,他随手将玉简平放案几,指尖起落,轻叩在案面上。
“笃。”
一声轻响,敲碎了连日积压的阴霾。
灵元丹对赌退市,宗门根基看似断裂,实则未绝。
只要这三枚新丹能顺利铺开,七成市场缺口便可快速填补。
余下三成份额,假以时日,亦可慢慢收复。
帐帘一动,冷风穿隙而入。
周隆跨步走入,面色褪去惨白,回暖数分。
“长老,品丹大典落幕,五位鉴丹大师已然准备离场。”
方寒颔首,抬手将玉简收入袖中,腰身微挺,正要起身出帐。
“咚!咚!咚!”
低沉鼓声自广场边缘传来。
非沙场冲锋的急促战鼓,节奏缓慢、厚重、沉钝,一拍落,余韵久荡不散,宛若远古巨人稳步搏动的心跳。
声波铺天盖地,席卷整座华胥城。
空气随之震颤,地面隐隐发麻,入耳沉郁压心。
方才抬脚欲走的鉴丹大师尽数驻足,各宗门收摊的弟子动作齐齐凝滞,连素来置身事外的洛五星域修士,也纷纷转头望向声响来处。
周隆眉峰紧锁,大步撩开帐帘,朝外眺望。
“天道会又在造势。”
广场中央,不知何时筑起一座丈高木台。
四角阵旗竖立,旗面猎猎翻卷,划破晚风。
顾幼云守台东,吴安华镇台西,沈安旭踞台南,费思妍和上官月站在台中,各司其位,气场森然。
沉沉鼓声连绵不绝,无实物战鼓,声源来自高台阵纹虚空震荡,层层叠叠,震慑四方。
方寒顺势落坐,身形重归沉稳。
他本不屑观望天道会的任何动静,每一次对视,道心就会多一丝裂纹。
可手指不受控,紧紧攥着衣摆,指节泛白,力道层层加重。
帐门口,周隆、万礼并肩而立,双双抻颈远眺。
帐帘被穿堂风反复掀动、起落摇摆,迟迟不肯落定。
高台之上。
顾幼云抬步前踏,靴底重重落于木台,实木台面发出一记闷实沉响。
他的目光环扫四方。
人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层层堆叠,不下三千之数。
人群最内圈,子国孟与姜老静静伫立。
二人神色平淡,眼底却藏着一样的审视,静待天道会再度出招。
顾幼云抬手抱拳,真元灌注语声,朗朗传开,覆盖整座广场:“诸位道友,今日天道会所展示之物,乃泽洲星域亘古未有之奇。”
一语落地,人群瞬间躁动。
此前,天道会便扬言有秘宝公示世人,众人早就好奇不已。
此刻眼见高台阵势,压抑已久的期待感彻底爆发。
洛五星域数位老者挤入前排,施业也位列其中,眸光灼灼,紧盯高台。
方才热闹鼎盛的各大摊位,瞬间空了。
全场的人流,尽数涌向天道会搭建的高台之下。
“哔哔个啥,还不速速展示!”人群中有人高声催促。
顾幼云丝毫没有恼怒,反倒朝声源方向含笑拱手。
“世人皆知,阵法一成,便成定式。”他缓缓开口,“既定阵法若想增幅,唯有推倒重炼,或是耗费海量资源、经年累月缓慢升级。”
他抬起右手,一枚暗青色细纹静静卧于掌心。
这不是普通阵纹,也不是寻常符纹,纹路细密紧致、层层嵌套,精致万千。
细纹在掌心微微震颤,律动均匀,宛若鲜活生灵的心脏。
“今日我会所展示的,是加持阵纹。”
顾幼云将阵纹高举过顶。
日光穿透薄纹,洒落地面,投影随心变幻。
时凝长剑,时聚长矛,时生繁枝巨木,形态轮转不息,无半分规律,神妙莫测。
“此纹只要融入任何一种成型阵法,可令阵法威力大增。”
一字一顿,落地有声。
全场倏静。
半息死寂过后,哗然声、质疑声、嗤笑声交织碰撞,如同滚油泼入冷水,整片广场都沸腾了。
一个二流宗门的阵法师率先站出,手指高台,语声激昂:“阵法依托阵眼、阵纹、阵基三位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区区细纹,怎可逆天改道,颠覆阵法根本?黄口孺子,狂妄无知!”
数位地仙长老频频摇头,面露不齿。
就连麓天宗执掌护山大阵的长老,也是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疑虑。
子国孟与姜老对视一眼。
姜老微微摇头。
数百年修行阅历,他从未听闻此等诡谲阵道秘术。
丹圣宗营帐前,数名长老齐齐发出冷笑声。
先前被杨小凡当众折辱的长老,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机会,大步迈出帐外,直面高台字字锋利,扎入人心:“荒谬至极!”
“仅凭一枚细碎的阵纹,便妄图颠覆泽洲星域数百万年的阵道根基?你们天道会素来喜欢博人眼球,真以为随便一物,便可震慑诸天宗门?”
顾幼云不急不躁,静待对方尽数说完,任由台下哄笑起落。
他面上没有半分恼怒,反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温和、平易,毫无锋芒,与当日杨小凡在地底祭出仙纹时的神态如出一辙,仿若设宴待客,从容恬淡。
“丹圣宗长老这是,质疑我这加持阵纹的实效?”
对面丹圣宗长老嘴角狠狠下撇,喉间话语翻滚数次,终究尽数咽回。
灵元丹惨败的教训尚在眼前,他心底的忌惮犹在,不敢再把话说死,唯恐再度自取其辱。
顾幼云等了三息,没有等到半句回应。
他将阵纹收归袖中,抬手拍去掌心无形的浮尘,抬眸望向丹圣宗营帐方向。
笑意依旧挂在嘴角,语声骤然冷彻了三度。
“一群庸碌之辈,也敢在天道会台前妄言置喙。”
语气极轻,平铺直叙,如同陈述既定事实,却带着极致的碾压与轻蔑。
丹圣宗数名长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地仙修为气势轰然爆发,威压席卷四方,逼得台下围观人群齐齐后退数步,空气骤然凝滞。
周隆怒冲而出,指尖直指高台,身躯剧烈震颤:“你!你休得狂妄!”
“我狂妄?”
顾幼云侧眸看着他,字句铿锵:“你看不懂便贸然质疑,不是庸碌是什么?你见过阵纹虚空凝形吗?你亲手布过高阶阵法吗?你分得清阵眼与阵基的核心差异吗?”
“一无认知,二无修为,三无眼界。你凭什么评价我天道会的秘传之术?”
连串诘问,句句如掌,狠狠扇在丹圣宗众人颜面之上。
周隆五指死死扣住剑柄,指节绷白,青筋暴起。
羞辱、愤怒、不甘层层堆叠,压得他浑身颤栗不止。
先前他们输了灵元丹,尚且手握新丹底牌,自认尚有翻盘之机。
可此刻天道会所拿出来的,已和丹道没有半点关系。
丹圣宗赖以立足的丹道优势,瞬间被彻底抹平。
数代底蕴,一朝黯然失色。
周隆骤然抬头,眼底布满细密血丝,无泪无悲,只剩极致憋屈。
他望向天元宗驻地,嘴唇剧烈翕动,咬牙挤出一句话:“长老……我们开战吧。”
“宁可战死,也不能让自己憋屈死!”
此话一出,丹圣宗剩余长老尽数转头,目光齐齐落向云长老。
迦洛堂一众弟子、天元宗门人,亦同步侧目等候。
全场所有视线,尽数汇聚在云长老一身。
云长老依旧拢袖而立,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悄然塌了一线。
他望着高台之上,顾幼云再度抬手,将第二枚加持阵纹嵌入另一座阵法。
望着台下各宗修士争相排队缔约,望着天道会摊位前的盛况,远超昔日丹圣宗巅峰之时。
他心底通透,再纵容天道会肆意生长,不出数年,便是天元宗也撼动不了的参天巨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