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凡笑了。
笑意极浅，只唇角一线轻扬。
眼底却沉如深潭，无半分暖意。
米乘风见状，双手一合，啪的一声收妥账册，不敢再翻动。
沈安旭指尖一拢，把玩的细碎符纹瞬间敛入袖中，端坐敛神。
顾幼云、吴安华二人目光微触，转瞬错开。
彼此眼底皆掠过同一种心思。
师父又要落子了。
而他们，至今未见棋盘、不识对手。
“第二步？”米乘风指骨扣紧账册封皮，力道渐沉，“师父，还请明示。”
杨小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离座，缓步走出大殿。
龙岭山脉的夜风横卷而来，穿堂过廊，猎猎掀起他一身素色衣袍。
夜风寒凉，刮得耳廓微麻，裹挟着山间草木的清荒之气，灌满整座殿门。
他抬眸远眺，凝望月光铺洒的银白山脊。
“灵药不足，便找有药之人。”
“谁的手里握着灵药，便与谁合作。”
米乘风喉间一动，脱口而出：“金雷殿。”
泽洲星域七成灵药产出，都来自金雷殿。
丹圣宗数百年来的灵药供给，全数依托于此，是整个星域公开的隐秘。
可双方之间的羁绊极深，谁都认定，金雷殿绝不会轻易改换合作对象。
沈安旭取下指间符纹刻刀，指尖摩挲冰冷刀身，语声审慎：“丹圣宗年度灵药采购量，远胜于我们所需。金雷殿坐拥老主顾，没必要为新晋崛起的天道会，自断数百年交情。”
杨小凡转身，稳步走回到主位坐下。
掌心一翻，一枚陈旧玉简轻落于案台，玉质微凉，触手生润。
这是鹿浩耗时数月，遍历各方渠道，暗中搜罗整合的全星域灵药数据。
“丹圣宗今年灵药采购量，已锐减四成。”
“灵元丹退市崩盘，直接斩断其三成的现金流。宗门财力收紧，无力维持往日的采购规模。”
他指尖轻点玉简表面：“金雷殿今年积压十来万枚灵药，无人可接。丹圣宗吞不下，其余中小宗门体量又不足。整个泽洲星域，能一口吃下这批存量的，唯有我们天道会。”
“勿急。”杨小凡语声平缓，字字清晰落于众人耳中：“金雷殿自有他的顾虑。天元宗势大，旧约、交情在前，他们不会贸然倒向一个崛起不足两年的新生势力。”
“所以，我必须亲自上门一趟。”
满堂没人劝阻，也没人多问随行事宜。
众人皆知，杨小凡口中的亲自，从来都是独自一人。
当夜，龙岭城传送阵亮起。
耀目阵光一闪而逝，杨小凡身形瞬间消融，瞬息横跨万里虚空，出现在金雷殿地界。
金雷殿山门，远比其他各大宗门质朴简陋。
无天元宗铺天盖地的灵光禁制，无麓天宗凌空悬殿的磅礴气派。
两道天然巨石对峙而立，挤出一道窄仄山门，石身覆满厚密青苔，落脚绵软湿滑，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润。
山道两侧，灵药随意栽种路旁，错落丛生，宛若山野杂草，毫无刻意规整之感。微风拂过，药香交织萦绕，清苦绵长，漫入鼻间，沁透肺腑，是经年累月药田滋养沉淀的独特气息。
金雷殿主亲至山门迎候。
一个空幻境，让一宗之主亲迎，此等礼遇，自金雷殿立宗以来，从未有过。
殿主身后一众长老无一人有异议，因为他们心知肚明。
华胥城一战，这个看似年轻孱弱的修士，以一己之力搅动整个泽洲星域格局，做到了他们数百年未能企及的突破。
杨小凡止步山门前，抱拳躬身。
姿态谦和，温润守礼。
与华胥城杀伐果断、震慑群雄的样子，判若两人。
“晚辈杨小凡，拜见金雷殿殿主、诸位长老。”
“公子请入殿叙话。”殿主侧身让路。
来到主殿，大家分宾主落座。
三两句寒暄过后，殿主开门见山：“公子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寻求合作。”
杨小凡手指轻推，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台上，语声笃定：“我要包下金雷殿全部存量灵药。”
殿主面容沉静，无波无澜。
其身后一众长老，唇角却皆微微绷紧，暗藏讶异。
要是寻常修士道出此言，定会被当做狂妄笑谈。
可从杨小凡口中说出，无人敢嗤笑半分。
华胥城的滔天手段，犹在众人眼前。
殿主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清茶：“公子，你可知我金雷殿全年灵药的总产量？”
“去年年产三十万。”
杨小凡缓缓转动茶盖，动作从容不迫：“今年迄今成交二十万，对应市价三十亿星元石。”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殿主端茶的手腕骤然一顿，盏沿茶水微漾。
这批收支明细，乃是金雷殿核心秘账，从不对外公示。
杨小凡报出的数额，精确到个位，宛若亲阅过宗门的账本。
几名长老飞快对视一眼，眸光交错间暗藏警惕与震骇。
“公子好本事。”殿主落盏，力道较先前重了数分，“我宗门之秘辛，竟被你探查得一清二楚。”
“晚辈无意窥探。”杨小凡腰背挺直，神色坦荡，“此番前来，只为与贵殿诚心合作，互利共赢。”
殿主默然片刻，缓缓摇头：“天道会潜力滔天，老夫看在眼里。但灵药的培育，受制于天地，非丹药可速成。我殿与各宗皆有长期契约，不可轻易毁约。”
他竖起食指，态度坚决：“年供万枚，这是我能拿出的极限。”
万枚。
这是杯水车薪。
仅魂丹一项订单，便需十万灵药打底，三十万的总订单量，远超此数。
杨小凡未急着辩驳，垂眸凝望杯中浮沉的茶梗，数息后，抬眸淡道：“殿主既知我天道会潜力，便该清楚，万枚灵药，难解我燃眉之急。”
“老夫知晓。”殿主低叹一声，语气裹挟着真切无奈，全无商贾议价的刻意，“往年凑集十万枚，并非难事。但今年，我宗灵药出了大变故。”
“何事？”杨小凡抬手，放下茶盏。
殿主袖袍一挥，一株灵药凌空掠出，稳稳落至杨小凡掌心。
是百年还魂草。
本该翠叶层层、生机盎然，此刻通体枯败，叶片泛黄卷曲，叶缘干裂发脆，触感干涩粗糙，宛若被烈火炙烤、被外力抽干所有水分。
“最初时以为是缺水枯萎。”殿主语声沉凝，“用灵液浇灌，根本无效。阵师勘验水土无恙。丹师查验药性也无毒素侵染。可灵药依旧成片枯萎，最开始只是些百年灵药，现在已经蔓延至百年内的新药苗。”
杨小凡托住药株，掌心平稳无波。
眼底暗光悄然流转，毫眸无声开启。
视线穿透表层枯叶、贯穿脉络根茎、剥离肌理纤维，将灵药内里百态尽收眼底。
根茎深处，细密灰纹蛛网般蔓延交错，沿着灵气脉络层层攀爬、渗透、蚕食。
非毒、非病、也非虫灾、更不是土壤问题。
是禁术。
一种隐匿至极、滋生极缓的枯萎禁术，扎根药圃地底，以天地灵气为媒介，经年累月渗透药根，只枯不死，慢慢耗空灵药生机，让人误以为是灵田出了问题。
杨小凡敛去毫眸，将枯败的还魂草放下。
“殿主。”他语声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借一步说话。”
殿主没有丝毫犹豫，挥手斥退众人。
诸位长老依序鱼贯而出。
末位的陈韦，脚步刻意慢了半拍。
殿门合拢的刹那，一道阴冷的目光从门缝中射出，精准落在杨小凡的身上。
片刻间，厚重的铜门彻底闭合，隔绝了殿外所有动静。
殿内灵灯摇曳，火光明灭不定，将二人的身影拉长压短，反复拉扯。
“公子，有话还请直说。”殿主见殿门关闭，这才开口。
“灵药出现这种问题，是遭到了人为暗害。”杨小凡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殿主身形微晃。
良久，他才从齿间挤出几个字：“你可确定？”
“确定。”杨小凡颔首。
“还能救？”
三字落地，褪去宗主威严，只剩绝境之中的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