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八人散落在大殿各处，间距极远，站位分散。
众人尽数垂落双手，袖口低垂，死死遮住掌心，不敢显露分毫。
殿中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明暗交错，在八人脸上来回晃动，映得他们面色忽明忽暗，心绪难藏。
整座大殿落针可闻，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羊长老站在八人身前，双手拢于袖中，面色平静无波，看似从容镇定。
殿主转身，直面右侧八人。
眸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目光落于谁身，谁便下意识偏移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张长老，施长老。”殿主语声平缓，无半分波澜，“你二人入驻金雷殿，有多少岁月了？”
无人应答。
八人缄口沉默，周身气息悄然紧绷。
其中最年长者，年岁逾七千，乃是上一代老殿主座下嫡系，辈分远超殿主，是殿中现存最老牌的长老。
殿主轻轻一叹。
这声叹息极轻，却像一只无形大手，骤然攥紧左侧所有长老的心弦，人人心底一沉，寒意骤生。
“羊长老。”殿主目光依旧锁死八人，字字沉缓，“你们这群人，是什么时候被替换的？”
话音刺破死寂的刹那，羊长老袖中双手骤然疾抽而出。
一掌凌空拍出！
入微境巅峰全力一击，掌风凛冽霸道，瞬间压灭殿中所有烛火。
满堂骤暗，唯有一道厚重掌印裹挟雷鸣巨响，破空碾压，直袭殿主心口。
殿主不躲不避，身姿稳立如山。
他右手反手一翻，掌心凭空凝出一尊小巧铜钟。
钟身通体青黑，布满古朴繁复的岁月纹路，钟钮塑着一尊蹲伏异兽，兽目微睁，暗藏威仪。
抬手一抛，小钟凌空飞起，瞬时迎风暴涨。
“嗡……”
厚重钟鸣震彻大殿，声波涤荡四野。
巨钟裹挟着万钧之力，当头朝羊长老罩落。
镇宗仙器！
杨小凡端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丹田之内，混沌饕餮炉剧烈震颤。
剖尤虚影于炉中睁眼，一声极低沉的闷响，自炉内深处悠悠传出。
仙器共鸣，跨器相震。
巨钟瞬间扣落，将羊长老死死罩锁钟内。
钟壁之内，拳脚砸击、灵力冲撞的闷响接连不断，声声沉闷。
可半仙仙器壁垒坚不可摧，任凭入微境巅峰全力轰击，钟壁纹丝不动。
一切变故，尽在电光石火之间。
左侧长老尚未全然回神，分隔大殿的光幕骤然加厚，层层禁制叠加锁死，整座大殿被大阵彻底封禁，固若金汤。
“慌什么。”肖长老双臂环抱胸前，语气松弛淡然，“静候便可。”
左侧众人惊疑不定，有人压低嗓音追问：“肖长老，此事究竟是何缘由？”
肖长老抬眸，瞥了眼端坐椅上、持盏静观的杨小凡，唇角扯出一抹浅淡苦笑。
“灵药园草木枯萎，皆是被人算计。”
“陈韦早年被噬魂蛊暗中寄生，此番灵药异变事发，他查到蛛丝马迹，正要开口揭发，便被人隔空出手灭口。”
“若非杨小凡出手以炉挡杀，陈韦早就殒命当场。”
他顿了顿，眼底笑意收敛，添了几分凝重。
“若当时让陈韦当众指认，此八人彼此勾结、攻守同盟，只需一口咬定是陈韦怀怨污蔑，我等便无实据定罪。届时打草惊蛇，暗线依旧潜藏在暗中，永无肃清之日。”
“所以你假意化身叛徒，自污其身？”那长老瞳孔骤缩，豁然开朗。
“没错。”
肖长老点头承认。
“我揽下所有嫌疑，让这群暗线松戒轻敌。他们心底有鬼，便会忌惮所谓的菩提镇蛊之术，但凡有触发蛊毒的风险，绝不敢轻易触碰。”
“黑球验的从来都不是蛊，验的是人心。”
左侧众人纷纷垂首凝望掌心黑垢，先前被戏耍的怒意瞬间消散殆尽，只剩满心恍然。
“那你方才触碰黑球，为何会那般剧痛惨叫？”有人追问出声。
肖长老干咳一声，眼底掠过一丝窘迫，少了几分平日威严。
“杨小凡吩咐的。他说我嗓门洪亮，够真、够有说服力。”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轻笑，转瞬便被禁制光幕处的灵力冲撞声压盖下去。
右侧空余区域，余下七名长老已然快速聚拢。
张长老、施长老稳居阵前，其余五人分列两侧，瞬息结成一道半月杀阵。
七人身周灵力共振，气息诡异交织，层层叠叠的灵力洪流在脚下盘旋流转，气场凛冽逼人。
“云关春。”张长老开口，嗓音沙哑粗粝，“凭你一座半仙阵法，还困不住我等七人。”
殿主不答不语，抬手再度引动仙器。
悬空巨钟调转方向，钟口大张，对准七人阵营锁定。
就在这一刻，大殿后方厚重石壁骤然开裂，碎石簌簌坠落。
一道暗门无声滑开，阴影之中，一道苍老人影缓步踏出。
须发尽白，面容枯瘦干瘪，可一双眸子亮如寒灯，灼灼慑人。
老殿主！
他踏出暗门的瞬间，殿内气温骤降，寒意彻骨。
厚重的半仙威压倾覆而下，与七人凛冽气场轰然对撞，虚空之中噼啪爆鸣不断，细碎灵力乱流四下溅射。
一前一后，两大半仙强者镇守，封死所有生路。
七人结成的杀阵瞬间紊乱，气息顿挫，人心浮动。
仅凭殿主一人一器，他们尚可拼死一搏，再加老殿主坐镇，胜负已然尘埃落定。
“束手就擒。”
老殿主语声平淡，语速缓慢，字字压人心魄。
“饶你们不死。”
张长老置若罔闻。
一旁的施长老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扑大殿正门，想要冲破禁制逃走。其余六人同时出手，七道入微境必杀攻势拧成磅礴洪流，狠狠砸向光幕禁制。
老殿主抬手一掌覆空。
虚空震荡，一只巨大掌印凭空凝形。
大手印缓缓碾压而下，所过之处空间寸寸碎裂，漆黑虚空裂缝蔓延展开。
殿内地砖层层崩裂，碎石凌空飞溅，却被大阵牢牢锁在殿内，无法外泄分毫。
杨小凡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起身，退至大殿最角落。
袖袍自然垂落，遮掩指尖细微的颤动。
无惧，无怯。
是极致的亢奋。
丹田混沌饕餮炉嗡鸣不止，热切震颤，似在贪婪嗅闻镇宗仙器的纯粹本源气息。
“轰隆！”
巨掌轰然压落，七道攻势瞬间崩碎，化作漫天细碎灵力光点，四散飘零。
张长老、施长老二人同时口喷鲜血，身躯如断线风筝倒飞而出，狠狠撞在透明光幕之上，被磅礴弹力狠狠弹回，重重砸落在石砖地面。
巨钟紧随其后，凌空罩落，将七人尽数困于钟内，与钟内的羊长老隔壁相望，面面相对，再无退路。
殿主身形一晃，瞬闪穿透钟壁，落于七人阵中。
指尖连点，快如残影。
七道指劲精准落于七人丹田要害。
“噗、噗、噗……”
七人同时软倒在地，身躯瘫软无力。
丹田灵力尽数溃散，一生修为一朝尽废，再无半分修为波动。
殿主抬手收起巨钟。
昔日位高权重的长老，如今横七竖八瘫倒在殿中，衣袍沾满尘土血污，气息微弱飘忽，眼神空洞涣散，再无半分昔日威严。
隔绝大殿的光幕缓缓消散。
左侧一众长老快步上前，围拢在几人身周。
无人怒骂，无人呵斥，人人默然伫立。
大殿死寂一片，唯有烛火噼啪燃烧，夜风从门缝钻入，发出细碎呜咽声响。
片刻后，羊长老缓缓睁眼。
他四肢百骸空空荡荡，绵软无力，连抬动一指的力气都无。
一生苦修来的修为，尽数化为虚无，消散无踪。
他抬眼凝望穹顶古老壁画。
画中开山老祖执剑踏云，九龙环绕周身，气韵磅礴，镇守宗门万世安稳。
那是金雷殿的起源，是他们世代坚守的根基。
良久，他缓缓垂落目光，视线越过众人，精准落在杨小凡脸上。
嗓音虚弱干涩，气若游丝，近乎自语。
“我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