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无数次在镜子中审视过的脸。
眉眼轮廓、骨相线条,就连眉心那颗小痣都是独属他的印记。
都清晰无比地落在眼底,昭示眼前人的身份。
是他贺遇臣自己。
两个贺遇臣一站一坐,互相对视。
贺遇臣能听到自己心脏发出的擂鼓的声音。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身后围成一圈的战友们依旧笑语盈盈,丝毫不觉得这场景有什么诡异。
被摘掉头罩绑缚在原地的人影眉眼蹙着,复刻出一副与他此刻心境别无二致的凝重。
于是他觉得自己此时应当也是蹙着眉的,仿佛照镜子一般的全然同步。
可细细望去,那具与他一模一样的躯体里,藏着截然不同的眼底。
那里翻涌着无数他毕生克制,不敢外露的情绪,层层叠叠,尽数沉淀在瞳孔深处。
是痛苦、是疲惫。
再比如——救救我。
“贺队,快给人家松绑啊。”
“对啊,还是个帅哥啊?那个营的?”
周遭的笑语鲜活,衬得眼前荒诞的一幕愈发诡异。
贺遇臣转到“自己”的身后,目光落在捆缚住对方手腕的普通绳结上。
往日拆解战术锁扣,处理各类复杂绳结从五十首的灵巧双手,这时僵硬笨拙得很。
几番尝试,尽数落空。
战友们这时反倒不催促了。
一个个耐心十足。
感受到贺遇臣的急躁,近处的高禹和丛刚一人搭上他的一边肩膀,轻轻拍打安抚。
绳结终于解开。
贺遇臣心口微松,刚要吐出一口憋闷的气,眼前视野突然一花。
视线重置落定刹那,他赫然变成那个端坐的“贺遇臣”。
他心头一惊,下意识挺身想要起身挣脱。
下一瞬,无数深浅交错的青绿色藤蔓,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窜出,顺着他的脚踝飞速攀爬蔓延,冰凉黏腻又粗糙的触感,贴着肌肤席卷而上,死死缠绕,牢牢捆缚住他的四肢躯干,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随之而来的,是刻在心底深处最恐惧的湿腐气。
“诶?这玩意哪儿来的?”
“废什么话!快救人啊!”
无数双手伸过来拉扯着身上的藤蔓。
越是拉扯,藤蔓收束的力道便越狠厉。
坚韧的枝蔓层层收紧,勒进皮肉,禁锢他的胸腔,挤压得他呼吸受阻,窒息感越发浓烈。
意识开始混沌割裂,他陷入一种双重幻象。
时而他是站在一旁、心急如焚奋力撕扯藤蔓的贺遇臣。转瞬,又沦为被牢牢捆在座椅上无法动弹的囚徒。
站着的他拼尽全力向外拽开藤蔓,拼命想要救出被困的那个人。
坐着的他只能被动承受枝蔓不断收紧的痛苦,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徒劳无功。
“松了松了!加油!”
贺遇臣垂头,胸前那双手上,沾满了刺目的血色。
他抬头,李峰磊咧着嘴,欣喜于自己的努力终见成效。
那些手,扯得更起劲了。
他张口,想要他们停手,却说不出来。
“不对不对!这些玩意还在收紧!只有贺队扯得那些才会松!”
贺遇臣看向自己同样鲜血淋漓的双手。
手心躺着两根断裂的藤蔓枝条,只是它们看上去像有生命般蠕动。
令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