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不卓微微一笑。
似乎这场面,早在他意料之中。
血雾炸开,无数丈许黑影,借着掩护四散遁逃。
只要能逃出生天,百年之后它便再回巅峰之态。
这一刻,剑影长河骤然亮起,如天河繁星璀璨夺目!
“剑海百川——落!!!”
剑雨倾泻,剑光如瀑,将四散逃遁的黑影死死地钉在江底、河岸、草丛之中。
庄不卓高举手臂,掌心猛地一攥!
“灭!”
一团团血雾在江河大地上炸开!
百余分身,一瞬间彻底湮灭......
众人再次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许久后,海啸般的欢呼响彻天地......
武达琅,嘴角忍不住上扬,紧接着又打了个寒颤。
以后一定得离这几个家伙远点!
数日后,道德宗。
晨光未破,云海翻涌。
云雾笼罩着群山,露出青翠的山巅。
主峰云渺峰海拔万仞,峰顶那方观云台悬于云海之上。
观云台北,祖师堂大门洞开,堂内灵位、牌位整整齐齐横列三排。
从开山祖师到历代掌门,再到有功长老,每一块牌位都擦拭得一尘不染。
三排之上,主位独有一个牌位,比下方大了一圈。
牌位上古篆刻着几个大字——道德仙尊。
观云台下,孟逸尘身着玄金法袍,手持宗门印玺。
面色肃穆,盯着观云台上空那道细微的裂缝。
二长老苏瑾瑶与三长老萧逸云分立孟逸尘两侧,同样面色凝重,盯着那道裂缝。
苏瑾瑶手中捧着一卷古简,上面记载着立祖之仪的每一个细节。
萧逸云捧着一方黑檀木盒,盒中盛着为两位上人准备的牌位。
四长老钟离翰、五长老费力、六长老叶澜、七长老秦宇、八长老姜莎洲,五人站得笔直,默默等待着。
身后,各峰亲传弟子一字排开。
每个人都穿着崭新的道袍,腰悬法剑,面色肃穆,目光炯炯。
亲传弟子身后,是各峰内门弟子,人数更多,从云渺峰山巅一直延伸到山腰。
雷玉麒麟和老玄龟分立护法之位,他们身后,分职各堂的长老和宗门执事依次排列,静静地等待着仪式开始。
外门弟子更是人挤人,肩并肩,密密麻麻的一片。
最外围的外门和杂役弟子,已经快看不到观云台处的场景了。
而偌大的观礼处只有寥寥四人,倒显得格外空旷。
神女司徒嫣白衣如雪,光着玉足踩在青石地面。
百里照和段慕白自觉退后半个身位,立在她右侧。
倒是天河童圣毫不避讳,与司徒嫣并排而立。
小小身形勉强到她腰肢处,双手抱胸,扬着下巴。
数千人,从山巅到山脚,黑压压的一片,却寂静得如无人之地。
太阳缓缓升起,第一缕晨光落在观云台上。
孟逸尘微微皱眉,转头看向不远处手持识火的武达琅。
徐也的识火不见丝毫萎靡之象。
孟逸尘盯着看了许久,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放了下来。
从徐也踏入那空间内,已经整整三日了。
他一直在等那道裂缝重新打开,在等那个年轻人安然无恙的出来。
还好那团识火告诉他——徐也的生命依旧旺盛。
孟逸尘还真怕他沦为破封的祭品,宗门为他承载的一切都将化为虚无......
突然,天空传出一声细微的撕裂声。
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无数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个方向。
只见半空那道裂痕一点一点地裂开,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一只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扒住裂缝的边缘。
随后,徐也硬挤了出来,悬在半空。
他长发散乱,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可眸光依旧神采奕奕。
身后裂缝缓缓合上,徐也独立当空。
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数千人的阵仗,微微点了点头。
随即,纵身一跃,落在孟逸尘身前。
下方顿时乱成了一锅粥,纷纷涌上前来。
孟逸尘猛地回头,怒视着骚动的人群。
费力本已冲在最前面,差点就要到徐也面前了,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老脸“唰”一红,立刻回身,指着还在往前挤的弟子,厉声呵道: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你们这是成何体统!
若非我挡着,你们不得把徐也吃了?
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都给我站回去,站好!!!”
众人被他一通呵斥,讪讪地退了回去,依旧按捺不住激动,伸着脖子张望。
徐也瞬间感到无数道感知将自己笼罩,不由得暗自苦笑。
苏瑾瑶看着他憔悴的模样,关切地问道:
“身子无恙吧?”
“祖师爷倒还有点良心,没整那些歪门邪道的破封之法。
不然,可真就难说喽......”
徐也打趣道。
“那就好,那就好......”
苏瑾瑶点了点头,站回原位,将位置让给了大长老。
孟逸尘微微偏头,朝观云台的方向挑了挑眉头。
“咋样了?”
“外封已解,内印我也助两位上人......两位祖师破开了一道口子。
剩下的就由他们慢慢消磨,便可彻底解封。”
孟逸尘有些急切道:“还需多久?”
徐也摇了摇头,“此事不太好妄断,快则数日,慢则数月。
不过两位祖师有言,如今天域大开,大道法则不再压制这方天地,想来要快上不少。”
孟逸尘点了点头,目光从徐也身上移开,看向观礼台处。
“你自天衍仙宗脱身,便有神女前辈一路护佑,这才能安稳归宗。
即便知晓要面对段无疆这等存在,神女前辈依旧坚定地站在你这边。
或许你与她有恩,可还你的,我道德宗倾尽所有怕都难以报答。”
这个节骨眼上,他提司徒嫣,徐也不知他到底卖的什么关子。
“大长老有话直说,无需跟我绕弯子......”
孟逸尘尴尬地咳了两声:
“为保宗门基业,二老成了我道德宗祖师。
那为何不将司徒前辈一并纳入?
也让她老人家看到我道德宗一片赤诚。
何况立了二老为祖,却将恩情更大的人晾在一旁,岂不是有厚此薄彼之嫌?”
徐也一愣,赶忙摆手。
“这......这......不可不可!
万万不可!
此事绝非你想的那般简单,神女前辈她......呃......”
“有何不可?
老夫这便向司徒前辈去请示!”
徐也赶忙拉住他:
“大长老你有所不知!神女前辈行事无忌,自由惯了,不愿被身份束缚。
何况......算了,个中细节,神女前辈不愿透露,我也不好多说。
她志不在此,贸然去问,反倒让她为难。”
不待孟逸尘再说,徐也大手一挥:
“现在开始仪式吧!”
一旁的苏瑾瑶微微一愣。
“不等两位祖师出关?
按照规矩,立祖之仪须得本人在场,受天地鉴证,受弟子朝拜。
他们不在,这仪式......”
徐也诡异一笑:
“不必。
他们看得见。
要让他们一出来,就已是我道德宗祖师,有天地为鉴,有万人为证,有祖师堂牌位为凭。
生米煮成熟饭,他们不认也得认!”
众人闻言,皆会心一笑。
孟逸尘深吸一口气,放下所有忧虑,迈步走到观云台边缘。
转身面对下方那数千双期待的眼睛,肃穆而道:
“立祖之仪——启!!!”
钟鸣九响,从云渺峰传遍道德宗。
百面大鼓同时擂动,鼓点轰鸣似万马奔腾。
全宗静默,目光都盯着观云台下那道笔直的身影,盯着孟逸尘手中那方碧绿的印玺......
仪式启动,请祖、诵宗训、立祖、宣誓、祖师赐福——每一项都极为严苛。
从第一缕晨光照耀在云渺峰上,到日头高悬。
从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到明月高悬星汉灿烂,再到东方晨光初露。
整个流程,一进行就是三日三夜。
这日,巳时。
最后一缕香烛的青烟从祖师堂中袅袅升起。
苏瑾瑶手中竹简上,笔墨已画满了最后一格。
萧逸云怀中檀木盒已打开,两方功德牌位被请出,端端正正地摆在祖师堂中。
与道德仙尊的牌位并列,分居左右。
孟逸尘将宗门印玺高高举起,烙印虚空。
天地间,一幅金色画卷展开,道德宗历代先师的名讳跃然其上。
无尘、无良两位上人的尊讳,自祖师堂飘然而出,升至最高,与道德仙尊并列。
“道德仙宗”四字古篆金光大作!
仪式完毕,只剩最后一项,祖师赐福。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着,他们降临在这片守护了千年、也恨了千年的土地上。
孟逸尘转身,面朝数千弟子。
“道德宗弟子,且听老夫一言。”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光芒闪烁。
再次重述数千年前的往事。
“道德仙尊,生于凡尘,长于乱世。
年少时,不过一介布衣,三餐不继,衣不蔽体。
然其心存善念,悲悯众生,见弱者必扶,见困者必助。
一生行善,不计其数。
一世积德,不求回报。
及至中年,功德圆满,感天动地,天道赐福。
以道德之气灌顶,化凡为仙,开灵窍,启慧根,从此踏入修行之路,一飞冲天!”
他声音渐渐高亢,如江河奔涌,滚滚而来。
“仙尊修行千载,斩妖除魔,护佑苍生。
以德服人,以理服众,从不恃强凌弱,不以势压人。
行走天下,所到之处,修士侧目而视,妖魔闻风丧胆。
东州大地,无人不知仙尊之名,无人不敬仙尊之德。
而后,仙尊于云渺峰开宗立派,以‘道德’为名,传道授业,广纳弟子,将道德之风,吹遍东州大地。”
说罢,孟逸尘静静而立,仿佛他就是自己口中的道德仙尊,享受着百世门徒的敬仰。
他朝苏瑾瑶看了一眼。
苏瑾瑶心领神会,瞄了手中演稿,犹豫了一下,选择了沉默。
孟逸尘愣了一下,本来下面这段虚杜的演讲是该她来说的,怎么临时撂挑子了?
说好的男女搭配呢?
孟逸尘扫过那些仰望、期待、热泪盈眶目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
“仙尊飞升之日,天门大开,金光万道,瑞气千条。
祖师踏云而上,登天而去,成就万古无一的飞升之人。
然仙尊低调,不喜张扬,修仙界竟无人知晓他已飞升。
只有祖训留了下来——‘道德传家,十代以上;道德立宗,万世不灭。’”
道德立宗,万世不灭!
道德立宗,万世不灭!
道德立宗,万世不灭!
数千人齐齐呐喊,天穹震荡。
孟逸尘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道德宗弟子,世世代代,谨遵祖训。
以德立身,以道为本。
扶危济困,不图报,行善积德,不留名。
以道德之风,从云渺峰吹遍东州大地。
自此,东州大地,五州之中最为安稳地。
妖魔不犯,邪修不侵。
何也?
非我道德宗弟子修为之高、战力之强,而是我道德宗之德,感天动地,护佑一方!”
孟逸尘话锋骤然一转,多了几分凝重。
“然大道多艰,世道险恶。
我宗以德行善之举,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中,招来的不仅是敬仰,更是嫉妒、仇恨。
千年以降,无数人想我道德宗覆灭,无数势力想取而代之。
可我道德宗为何能屹立不倒?
为何能从数千年前的弹丸小宗,成就今日东州第一大派?
为何弟子人人如龙,天骄辈出,能在万千天骄之中脱颖而出,成就天衍榜至高之位?
让我道德宗响彻神州大地,门下弟子谁不与有荣焉?”
“只因,我宗有两尊镇海神柱!
有两位先师,即便天倾地覆,山河破碎——我道德宗,依旧可屹立不倒!”
说罢,他再次看向苏瑾瑶。
接下来,应该是二人合诵,而二长老还要负责哭戏的部分。
可苏瑾瑶打定主意,就是不肯上前一步。
无奈,孟逸尘只得继续当一个“孤勇者”......
他微微颤抖,浑浊的老眼中泛起了泪光。
“数千年来,两位上人被困于方寸之地,不得解脱。
他们将最灿烂的生命,献给了道德宗,献给了这片土地,献给了你们。
没有他们,就没有今日的道德宗。
没有他们,也没有未来的你们!”
他转过身,面朝那开裂的虚空,双手高举印玺,声如洪钟:
“今日,道德宗不肖弟子孟逸尘,率全宗上下,恭迎两位祖师出关!
恭迎两位祖师挣脱千年枷锁,重临道德宗!
恭迎两位祖师以无上之姿,再护道德宗千秋万代!”
数千弟子齐齐单膝落地!
“恭迎祖师出关!恭迎祖师重临道德宗!”
其声,震天动地,云海翻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