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他们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通往主干道的林荫小径尽头时——
五教楼,六楼,北侧。
那间被铁链和生锈挂锁牢牢锁死的609教室,靠近走廊的那扇布满灰尘,模糊不清的窗户后面。
毫无征兆地,
一个淡淡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轮廓模糊的黑色人影,如同从墙壁中渗透出来一般,
悄然浮现在了窗前。
它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窗外,面部的细节一片混沌,只有两个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空洞的位置,大概对应着眼睛。
它的“目光”,穿透了布满污渍的玻璃,直勾勾地,死死地,盯住了林七夜等人离开的方向,
无声,无息。
只有窗外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低语着什么。
黑影静静地“注视”了片刻,
然后,
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缓缓地,向后“退”去,重新融入了教室深处那片浓郁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窗户上,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灰尘,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光线的错觉。
……
同一时间,
校园的另一端,
靠近艺术学院的一片相对安静的露天广场边缘。
这里正在举办一个小型的“社团文化节”市集,
各种手工艺品,书画作品,社团展示琳琅满目,人流比主干道那边稀疏一些,气氛也更闲适。
安卿鱼的轮椅,缓缓穿过一个个摊位。
他的目光,
原本也和之前一样,
带着一种疏离的漠然,扫过那些色彩鲜艳,充满创意的手工制品和热情洋溢的学生。
然而,
当他的轮椅经过一个布置得异常素雅,
只有一张矮几,两罐棋子和一块木质棋盘的摊位时,他的目光,猛地定住了。
摊位的招牌很简单,
只有“围棋社”三个墨字。
后面坐着一位穿着素色长衫,气质温文尔雅,正在独自打谱的中年老师,以及两个安静围观的学生。
吸引安卿鱼目光的,不是人,
而是矮几上,
那纵横十九道,黑白云子,
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木质围棋棋盘,以及旁边那两罐光滑圆润,黑如点漆,白如凝脂的云子。
围棋。
规则明确,逻辑严谨,变化无穷,
蕴含着至深的计算,推理,布局,博弈之道。
这曾经是他最熟悉,也最能让他感到宁静和兴奋的领域之一。
在拥有【唯一正解】之前,
围棋就是他锻炼思维,推演逻辑的最好工具。
棋盘之上,如同一个微缩的战场,
每一步都需深思熟虑,计算后续可能的变化,预判对手的意图,布局深远,于无声处听惊雷。
此刻,看到这熟悉的棋盘棋子,安卿鱼那空洞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其微弱的火星,挣扎着闪烁了一下。
一种近乎本能的,被尘封已久的渴望,从灵魂深处涌起。
他想要触碰那些棋子,
想要感受那冰凉的质感,
想要在棋盘上落下属于自己的一子,
想要……重新体验那种“思考”与“计算”的感觉,哪怕只是最简单的,最基础的死活题。
安卿鱼到围棋社的摊位前,礼貌地向那位老师询问,是否可以购买一副围棋。
老师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安卿鱼。
他温和地笑了笑,从身后拿出一个装裱精美的木盒:“同学,这副棋是社里平时教学用的,质量还不错。
既然同学喜欢,就送给你吧。希望围棋能给他带来一些快乐。”
安卿鱼连忙道谢,坚持付了钱。
随后,
安卿鱼低下头,看着腿上那光滑的木盒,缓缓地,有些僵硬地伸出手,打开了盒盖。
黑白云子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布上,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他拿起一枚黑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顺着神经,似乎要传递到某个早已麻木的区域。
他握着那枚棋子,久久没有放下。
……
傍晚,静园,独栋四合院。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绚烂的金红色,
也给这座古朴的四合院披上了一层温暖的外衣。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长长的影子。
主屋的东厢房,
被布置成了安卿鱼的房间兼书房,宽敞明亮,家具简单但舒适。
此刻,安卿鱼正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一张从学校带回来的折叠小桌,桌上,摊开着那副围棋。
他没有对手。
他只是独自一人,面对着空荡荡的棋盘。
左手边,是那罐黑子。右手边,是那罐白子。
他伸出右手,有些颤抖地,从白子罐中,捻起一枚棋子。
动作生涩,仿佛已经忘记了该如何执子。他努力地,将目光聚焦在棋盘上,想要寻找一个落点。
大脑,一片混沌。
曾经,十九路棋盘对他而言,
如同掌上观纹,每一处要点,每一种定式,后续数十手的变化,都能在瞬间于脑海中推演成型。
而现在,他看着这纵横交错的线条,只觉得它们混乱,无序,仿佛一团纠缠的毛线,找不到头绪。
他试图计算最简单的“金角银边草肚皮”,
试图回忆最基本的“星位”,“小目”,“三三”,
但那些曾经烙印在记忆深处的知识,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模糊不清,难以调用。
他拿着棋子的手,悬在棋盘上方,
微微颤抖着,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种熟悉的,却令他更加痛苦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再次袭上心头。
但他没有放弃。
他咬着牙,凭借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本能,将手中的白子,“啪” 的一声,轻轻地,落在了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上。
一个没有任何布局意义,在开局阶段几乎不会有人下的位置。
然后,他换到左手,拿起一枚黑子,开始思考黑棋的应手。
思考……不,是挣扎。
他努力地想要“看”清周围的局势,想要“想”出一步合理的应对,但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和嗡嗡的杂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拿着黑子的手,就那样悬停着,
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巨大的挫败感吞噬时,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是林七夜,曹渊,迦蓝,李毅飞他们回来了。
“卿鱼!我们回来了!你看曹渊,被剑道社的学姐拉去当壮丁了!” 林七夜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打破了房间内近乎凝滞的空气。
安卿鱼握着棋子的手,几不可查地松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低头看了看棋盘上那孤零零的一枚白子,以及自己手中那枚迟迟无法落下的黑子。
最终,他轻轻地将黑子放回了罐中,合上了棋盒的盖子。
独自对弈,尚未开始,便已结束。
门外,是同伴归来的喧闹与温暖。
门内,是轮椅上的寂静,与一盘无法继续的棋局。
....
清晨,上京,静园四合院。
薄薄的晨曦如同最细腻的金纱,轻轻柔柔地铺满了这座静谧的庭院。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
青砖地面上还残留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逐渐亮起的天空。
老槐树的叶子被洗得翠绿欲滴,挂着晶莹的露珠,空气清新得带着一丝甜意,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四合院的西厢房。
一共三间,林七夜和张云住一间,曹渊和李毅飞各住一间。
东厢房是安卿鱼的房间和书房。
正房是客厅和公共活动区域。
江洱作为灵体,没有固定房间,通常依附在某些电子设备上,或者干脆“住”在墙壁,电线里,随叫随到。
“李毅飞!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林七夜的声音,清朗中带着一丝晨起的慵懒,在西厢房的走廊里响起。
他早已穿戴整齐,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和深色工装裤,衬得他身形挺拔,干净利落。他正敲着李毅飞的房门。
房间里,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然后传来李毅飞含混不清,带着浓浓睡意的嘟囔声:“唔……七夜……让人再睡一会儿嘛……就五分钟……不,三分钟……呼……”
声音渐渐低下去,伴随着均匀的呼吸声,显然又睡了过去。
林七夜无奈地摇头,加大了敲门的力度:“李毅飞!清醒点!今天是开学第一课!哲学导论!
你想开学第一天就给教授留下‘逃课王’的印象吗?
而且咱们还是特招生,低调点行不行?”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李毅飞一声痛苦的,被从美梦中强行拽出的哀嚎:“啊——!!开学了!要上课了!我的天!
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然后是一阵手忙脚乱的穿衣声和洗漱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林七夜听着里面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能让李毅飞这个“社会人”重新体验一把被早课支配的“恐惧”,也算是一种独特的乐趣了。
他转身,准备去叫曹渊。曹渊的房门紧闭着,里面一片寂静。
以曹渊的警觉性,应该早就醒了才对。
就在这时,
他面前那面雪白的墙壁,
忽然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一个半透明的,穿着简洁连衣裙,梳着双马尾,
面容姣好却带着一丝非人质感的少女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墙壁中“飘”了出来,悬停在离地半尺的空中。
正是灵体状态的江洱。
“七夜,早上好。” 江洱的声音直接在林七夜脑海中响起,空灵而清晰,带着电子音般的质感,却没有丝毫机械感,“是要找曹渊吗?他凌晨四点钟就出门了。”
“凌晨四点?” 林七夜一愣,眉头微挑。
这么早?
曹渊虽然自律,但也不至于天不亮就出去练刀吧?
而且昨天才刚报到,他对校园也不熟。
“是的,我‘看’到他从房间出来,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然后就翻墙出去了,方向大概是……学校体育场那边。”
江洱作为能依附于电子网络和部分物质结构的灵体,对整个四合院乃至周边一定范围内的动静了如指掌,
尤其是在夜晚,她的感知更加敏锐。
“凌晨四点……体育场……” 林七夜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难道……是为了躲那个剑道社的‘魔鬼训练’?
不对,以老曹的性格,答应了就不会躲。
那……他该不会是……真去参加训练了吧?”
联想到昨天曹渊被那个英气勃勃,作风强势的剑道社学姐鲁梦蕾“生拉硬拽”入社的场景,
再结合曹渊那外冷内热,
一旦承诺就会认真到底的性子……这个可能性,似乎非常大!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跑去参加剑道社的训练?
这强度……啧啧,林七夜已经可以想象曹渊面对的是怎样一副“惨烈”景象了。
“有意思……” 林七夜眼中兴趣盎然,“江洱,你知道剑道社平时在哪里训练吗?”
“根据昨天收集到的校园电子地图和社团活动信息,剑道社的固定训练场地,在主校区西侧的第二体育馆一层剑道馆,
以及旁边的露天训练场。
早上这个时间,很可能是在露天训练场进行晨练。” 江洱迅速回答,信息精确。
“行,知道了。你先休息吧,或者去看看卿鱼醒了没,帮他准备一下,等会儿吃了早饭一起去上课。” 林七夜吩咐道。
“是,七夜大人。” 江洱的身影如同烟雾般缓缓消散,重新融入墙壁之中。
这时,李毅飞终于顶着一头湿漉漉的乱发,睡眼惺忪地打开了房门,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抱怨:
“我的天,七夜,我感觉我回到了高中时代,被班主任从被窝里揪起来的感觉……曹渊呢?还没起?”
“他?他可能已经在‘享受’大学生活了。” 林七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走,先去吃早饭,然后……带你去看看‘晨练’的盛况。”
……
上京大学,西区,第二体育馆旁,露天训练场。
这里原本是几个相连的篮球场和排球场,
但因为靠近体育馆,场地开阔,地面平整,也被许多需要户外训练的体育类社团借用。
清晨五点多,天色刚刚泛白,远处的教学楼和宿舍楼还笼罩在朦胧的晨雾中,只有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
然而,这片露天训练场上,却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不,用“热火朝天”可能不太准确。更贴切的形容是——杀声震天,汗如雨下,生不如死。
“哈——!!!”
“嘿——!!!”
“残心——!!!”
“气合——!!!”
一声声短促,有力,甚至带着一丝痛苦的暴喝,
伴随着竹剑破空的呼啸声,沉重的脚步声,以及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训练场的中心区域,
大约有二三十个身穿白色剑道服。
但此刻已被汗水浸透,
紧贴在身上,
头上绑着“必胜”或“毅力”头带的男生女生,正两人一组,手持竹剑,进行着激烈的稽古(对打练习)。
竹剑碰撞的“啪啪”声不绝于耳,
动作虽然在一些真正的剑道高手眼中可能还显稚嫩,但那股拼尽全力,咬牙坚持的劲头,却不容小觑。
而在场地边缘,靠近跑道的一侧,则是一副更加“惨烈”的景象。
大约十几个同样穿着剑道服,但脸色煞白,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晕倒的新社员。
包括昨天才被鲁梦蕾强行拉入的曹渊,正排成一列,在跑道上进行着地狱般的体能训练。
“快点!再快点!没吃饭吗?!这才第几圈?!你们是蜗牛吗?!” 一个清脆却充满严厉的女声,如同鞭子般抽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发出这声音的,正是剑道社的社长兼实际上的魔鬼教官——鲁梦蕾。
她今天穿着一身干净的黑色剑道服,
腰间系着代表高段位的黑色腰带,
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手持一柄教鞭,如同一位巡视战场的将军,
目光如电,
扫视着跑道上每一个“痛苦挣扎”的身影。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钢铁般的严厉和恨铁不成钢的焦灼。
“手臂摆起来!核心收紧!呼吸节奏!跟上!
你们跑那么慢是等着我给你收尸吗?!
加速!最后一圈,给我冲起来!” 鲁梦蕾的教鞭虚指着跑在队伍中后段,但步伐异常沉稳的曹渊,厉声喝道。
曹渊穿着一身略显紧绷的白色剑道服,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奈?
他按照鲁梦蕾的指令,稍微加快了步伐。
对他而言,这种程度的跑步,连热身都算不上。
但为了不显得太“异类”,他只能控制着速度,混在人群中,忍受着这位过于“热心”的学姐的“特别关照”。
天知道,
他凌晨四点被生物钟准时唤醒,本想出门找个僻静地方练会儿刀,结果刚翻出院墙,就被守株待兔般等在那里的鲁梦蕾。
给“逮”了个正着,二话不说就被拉来了训练场,然后就被塞进了这场“新生欢迎仪式”——十公里晨跑。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是第一次接触这么高强度的训练!
不适应!难受!想放弃!” 鲁梦蕾的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格外清晰,“但我告诉你们!剑道,不是花架子!
不是穿着帅气的衣服摆个pose拍拍照就完了!
它需要强大的体能支撑!
需要钢铁般的意志!
这点苦都吃不了,趁早滚蛋!别在这里浪费大家的时间!”
“看看你们的样子!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就你们这样,拿什么去跟其他学校的剑道社比?
拿什么去争取比赛名额?我鲁梦蕾的社员,可以输,但绝不能怂!更不能因为吃不了苦而自己放弃!”
“最后五百米!冲刺!让我看到你们的血性!”
在她的怒吼和教鞭的“威慑”下,跑道上那几个已经快吐出来的新生,也只能榨干最后一丝力气,面目狰狞地开始加速。
曹渊夹杂在其中,感觉自己不是在参加大学社团训练,而是在参加某种……新兵入伍的魔鬼周。这学姐的训练风格,未免也太……硬核了。
终于,十公里的晨跑结束。
一群人东倒西歪地瘫倒在跑道边,只剩下喘气的力气。
鲁梦蕾却像没事人一样,拍了拍手:
“休息五分钟!喝水!补充能量!然后集合,进行素振(空挥)练习!每人五百次!动作要标准!力度要到位!谁偷懒,加罚一百!”
“啊——!!!” 哀嚎声再次响起。
曹渊默默地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水壶,小口地喝着水。
他看着那些累瘫在地,眼神绝望的新社员,
又看了看场中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神依旧倔强,
正在互相按摩放松的老社员,
最后看向那个如同标枪般挺立在晨光中,正在一丝不苟地检查着竹剑的鲁梦蕾。
这个社团……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没有嘻嘻哈哈,没有轻松愉快,只有近乎残酷的严格和近乎偏执的追求。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这种氛围。
这种明确的目标,严格的纪律,
以及用汗水换取成长的方式,反而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虽然这训练量对他来说微不足道,但这种“正常”的,为了一个普通目标(比赛)而集体努力的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或许,这真的是一种……不同的“体验”?
“曹渊!”
鲁梦蕾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走到曹渊面前,上下打量着他,英气的眉毛微微皱起:“你……跑完了十公里,怎么……跟没事人一样?汗都没出多少?”
她刚才就注意到了,这个新生虽然也喘气,
但气息平稳,脸色正常,甚至眼神都没有太多疲惫感,和其他那些快死过去的新生形成了鲜明对比。
曹渊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自己还是没控制好。
他面不改色,用那副惯有的,没什么起伏的语气说道:
“我以前……练过长跑。”
“哦?” 鲁梦蕾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但也没深究,只当他是体质好。
她将一柄竹剑递给曹渊,“行,体质好是优势。但剑道不只是跑步。来,拿起剑,我看看你的基础。”
她示意曹渊跟她到旁边一块空地上。
“握剑,中段构。” 鲁梦蕾示范了一个标准的持剑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