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都城,第三日,子夜。
这座内陆城市的夜晚,向来是安静而温吞的。
青石巷深处,卖蛋烘糕的陈大爷早已收摊,板车推进了院门,只余巷口那盏年久失修的路灯,发出昏黄而疲惫的光。
麻将馆也歇了业,老板正蹲在门口刷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他困倦的脸。远处的岷江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偶尔传来夜航货船悠长的汽笛声。
这是锦都最为寻常的子夜。
然而,在这片平静的表象之下,有无数双眼睛——人间的,神明的,以及那些不可名状的——正紧紧盯着同一个方向。
锦江大酒店,顶层,总统套房。
落地窗外,城市夜景如铺开的星河。室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将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
安卿鱼站在窗前。
三天前,
张云在梳理他灵魂碎片的同时,随手一道造化灵气灌入他双腿——那并非刻意治疗,只是“顺手”。
对张云而言,这就像给枯萎的盆栽浇了点水;
对安卿鱼而言,却是被禁锢了许久的躯体,第一次重新感知到从脚底涌向头顶的,完整的生命律动。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色羊绒开衫,内搭白色衬衫,没有系扣子,领口松散。
眼镜还是那副金丝细框镜,镜片在暖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城市灯火。他的身形依旧清瘦,肩线单薄得甚至有些伶仃。
但他站在那里,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存在感。
那并非是林七夜那般锋芒毕露的力量压迫,也不是沈青竹那般死寂冰冷的法则笼罩。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仿佛他身后有一扇门。
门半开,门缝里漏出无限深邃的光。
林七夜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手中端着半杯冷掉的咖啡。
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壁,目光落在安卿鱼的背影上。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眉心那道几不可见的竖纹,是他极少流露的紧绷。
“有感觉吗?”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静谧的室内清晰无比。
安卿鱼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镜片上的城市灯火轻轻晃动了一下。
“……有。”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那不是疲惫的沙哑,而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从进入锦都开始,它们就在……呼唤。”他顿了顿,仿佛在倾听什么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不是对我。是对它。”
它。
那个在他灵魂深处沉睡的名字。
那扇未曾完全关闭的门。那道从宇宙诞生之初便流淌至今的,冰冷而全知的真理之河。
犹格·索托斯。门之钥。
林七夜的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说话。
曹渊靠在门边的阴影里,
怀中抱着直刀,刀刃未出鞘,却已有若有若无的煞气从刀鞘缝隙中渗出,与窗边那股渐渐苏醒的气息无声对峙。
他的眼神冷冽,盯着安卿鱼的背影,像盯着随时可能失控的火山。
迦蓝坐在林七夜侧后方的单人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用力得发白。她看着安卿鱼,想说点什么,却最终只是抿紧了唇。
江洱静静战在安卿鱼身侧稍后位置,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她的光芒极淡,如同将熄未熄的烛火。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感知到,卿鱼体内那个“它”,正在醒。
张云不在房中。
一小时前,他留下一句“我去看个老朋友”,便推开落地窗,一步踏入了夜空,消失无踪。林七夜没有问他去哪里,只是点了点头。
……
锦都城,城东,老工业区。
废弃化肥厂的水塔顶端,那团灰白色的软泥突然剧烈地蠕动起来。
它不再像之前那样懒洋洋地呼吸吐纳,
而是疯狂地膨胀,收缩,表面鼓起无数细密的脓疱,又在瞬间破裂,脓液尚未流淌便被某种无形的牵引力拽向夜空。
——北方。
那里,是锦江大酒店的方向。
水塔下方,锈迹斑斑的管道深处,倒塌厂房的水泥板夹缝,地下污水井淤积的黑色淤泥里……无数潜伏的米戈,在同一时刻,齐齐昂起了头颅。
它们没有脸,没有五官。
但此刻,每一只米戈那畸形膨大的,布满黏液与血管的头颅顶部,都裂开了一道细小的,泛着淡蓝色荧光的裂缝。
裂缝中,无数复眼般的结构层层堆叠,齐齐望向北方。
它们听见了。
那从宇宙诞生之初便响彻时空的“门”之低语。
那它们的造物主,它们的真理,它们的唯一信仰——正在苏醒。
“嘶嘶嘶嘶嘶嘶嘶————!!!!”
无声的尖啸,在米戈群落间疯狂传递!那不是声波,而是直接震荡灵魂的精神共鸣!频率之高,足以让方圆十里内的普通人感到莫名的烦躁与耳鸣!
然而——
“嗡……”
一道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灰色涟漪,如水波,从锦都大酒店顶层悄然荡开。
涟漪所过之处,那些米戈的精神共鸣瞬间被截断,如同被掐住喉咙的鸡,尖啸戛然而止!
软泥凝固了。
触须僵直了。
那道裂开的感知裂缝,缓缓地,仿佛极不情愿地……重新闭合。
因果倒转符印·子阵。
已在七十二分钟前,覆盖全城。
……
锦都大剧院,贵宾包厢,阴影深处。
一道穿着条纹西服,头戴高礼帽的身影,慵懒地靠在丝绒扶手椅中。
面具下的嘴角,缓缓上扬。
“嘶嘶嘶……”祂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品味美酒般的叹息,“终于……”
“醒了呢。”
祂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扶手。
指尖落下的地方,
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泛着七彩油光的混沌涟漪,无声无息地渗入空气,沿着那道灰色涟漪的来处,悄无声息地……逆流而上。
……
锦江大酒店,顶层套房。
安卿鱼的身体,忽然微微一僵。
那不是肉眼可见的颤抖。只是他肩线那处伶仃的弧度,细微到难以觉察地……绷紧了一下。
林七夜放下了咖啡杯。
杯底触桌,发出极其轻微的“嗒”声。
“来了。”他说。
不是疑问,不是推测。是确认。
安卿鱼缓缓地,转过了身。
落地窗的玻璃上,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的面容——不是那副疲惫的,苍白的,属于人类的五官。而是……某种正在“切换”的存在。
他的左眼,依然是属于安卿鱼的,镜片后冷静温和的深褐色瞳孔。
但他的右眼——
那眼眶之中,已不再是人类的眼珠。
那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无限深邃,无限冰冷,仿佛倒映着宇宙诞生之初全部知识的星河。
星河缓缓旋转,每一颗“星辰”都是一条完整的时空支流,每一个“漩涡”都是一道封闭的多元宇宙真理。
门之钥的碎片。
苏醒了。
“七夜。”
安卿鱼开口。声音依旧是他的声线,依旧是那副冷静的,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语调。
但那声音的底层,已……混入了某种更古老,更浩瀚,更冰冷的共鸣。
如同亿万条时空长河的暗流,在他喉间同时奔涌。
“它们来了。”
他说。
……
城东老工业区,废弃化肥厂地下三十米深处。
周海生蹲在逼仄的污水井中,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三米外那道正在蠕动的裂缝。
裂缝约莫成年人手臂粗细,
边缘流淌着淡蓝色的荧光黏液。
黏液滴落的瞬间,会“嗤”地一声将水泥地面腐蚀出拇指粗的孔洞。孔洞边缘呈不规则的几何晶体状,在黑暗中散发着诡异的幽光。
米戈。
不是一只。
是六只。
它们拥挤在这道不知通向何处的地底裂缝中,彼此挤压,触须纠缠,仿佛某种畸形共生体。它们的头颅齐齐朝向北方——锦江大酒店的方向。
昂着。
静止。
如同朝圣。
周海生的手,缓缓地,搭上了腰间那把跟随他二十年的战术短刀。
刀没有出鞘。但他知道,今晚必然要饮血。
……
城西大学城,锦都理工大学,图书馆天台。
方沫依然站在边缘。夜风比一小时前更大了,吹得他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啪啪拍打。
他没有低头。
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仪器,全息屏,通讯器。
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城北。锦江大酒店的方向。
那里,有一道气息。
很淡。
淡到若非他刻意感知,几乎会被夜风完全稀释。
但那确实是他熟悉的。
方沫轻轻吸了口气。
他没有回头,只低声说:
“通知卢宝柚,龙铁生,钱多多,苏哲,苏元——全员待命。”
他顿了顿。
“目标可能不止米戈。”
……
城西郊,民房二楼。
窗帘缝隙后,夏思萌死死盯着掌心。
那枚看不见的符印子体,此刻正在她掌心深处……灼烧。
不是疼痛。
是频率。
如同一颗微型心脏,正以每秒数十次的频率,疯狂跳动。
每跳一次,掌心皮肤便泛起一圈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淡灰色涟漪。
邓丽君的仪器屏幕上,波形图已完全失控。
那原本平稳的正弦波,此刻如同濒死心电图,剧烈痉挛,峰值一次比一次高,已触及屏幕顶端。
“全城。”邓丽君声音干涩,“至少四十个活跃信源。还在增加。”
孔伤没有说话。
他将盾从墙边提起,手腕套入背带。动作缓慢而沉重,如同准备赴死的老兵。
夏思萌忽然说了一句:
“老孔。”
孔伤抬头。
夏思萌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依然落在自己掌心那片看不见的灼烧上,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那酒…”她说,“我还藏了一坛。”
孔伤沉默了两秒。
“等回去…”他说,“我陪你喝。”
夏思萌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的掌心,仍在疯狂跳动。
她的目光,望向城北。
那里,有她今晚唯一的目标——不是杀死米戈,也不是保护安卿鱼。
是在必要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