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列里站在地图前,听完急忙赶来的通讯军官的汇报。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落在那片标注为无名森林区域。那是一片没有任何标注的空白地带,因为那里植被茂密,地图上也只有几个孤零零的小村子躲在这一片密林中。
“只有前两位坐标?”他问。
“是的,司令员同志。后面被干扰切断了。我们尝试呼叫对方,但无法建立联系。”
瓦列里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那片无名森林停留了很久。
科兹洛夫。
那个在库尔斯克带着三百多人落地正好砸在古德里安头顶的男人,他见过,是个打仗的好手,经验丰富,经历过苏芬战争,年轻时参加过西班牙吃鸡大赛后半段赛程,思维灵活。
因此他相信科兹洛夫。
“鲁坚科同志。”瓦列里出声说道。
鲁坚科闻言从地图旁抬起头走过来:“在,瓦列里同志。”
“隆美尔指挥部方圆二十公里内,我们有多少伞兵?”
鲁坚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另一张标注着伞兵兵力的地图前,开始核对。
“近卫第1空降师旗下两个步兵团主力,在距离这片森林不远处的公路附近,距离目标区域约十八公里,约三千二百人。”
“第82空降师第504团,在托洛钦公路沿线,距离约十五公里,约一千八百人。”
“第101空降师第322团一部,在这片森林不远处的一个小镇附近,距离约二十二公里,约一千一百人。”
“四周还有零星分散的小股部队,总计大约—六千到七千人。”
瓦列里点了点头。
六千到七千人,他们分布在隆美尔指挥部周围二十公里范围内。
如果他能把这些部队集中起来,如果他能让他们向同一个目标发起突击……或许可以取得不一样的效果。
可同时,这个决定的风险很大。
“叶廖缅科同志。”他转向他的副手。
叶廖缅科走过来,目光中带着疑问。
“你怎么看?”
老将叶廖缅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是个赌。”
“我知道。”
“我们没有完整坐标,我们不知道隆美尔是不是真的在那里。我们不知道德国人的防御有多强。我们不知道我们的部队能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到达指定位置。”
“我都知道。”
“如果我们赌输了,这几千人可能白费力气,乃至于可能被德军反包围,更重要的是,他们会暴露,会损失,会死很多人。”
瓦列里看着他的老战友。
“那你觉得,我该不该赌?”
叶廖缅科与他对视了很久。
然后,这名老将笑了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缓缓开口道:
“瓦列里·米哈维奇诺夫同志,你什么时候开始问别人该不该赌了?你赌过很多次,不是吗?”
“如果要参考我的意见,我的回答是,可以赌。”
瓦列里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叶廖缅科同志,谢谢你,你说得对,也谢谢你的回答。”他转身看向地图:“鲁坚科同志!”
“在!”
“立即联系所有在目标区域二十公里范围内的伞兵部队。命令如下。”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几千条人命,赌注是科兹洛夫用四十六个人换来的那个详细位置不明的坐标,赌注是能不能抓住隆美尔。
“近卫第1空降师主力,限今晚十九时前,到达指定区域北侧,建立进攻出发阵地。”
“第82空降师第504团,限今晚十九时前,到达目标区域东侧,切断通往博布鲁伊斯克的公路。”
“第101空降师第322团残部,限今晚二十时前,到达目标区域南侧,封锁森林边缘。”
瓦列里说到这里,仔细想了想,声音平淡的继续补充道:““告诉他们,目标,德军第四集团军指挥部,目标人物,隆美尔。任务,包围并俘获,若无法俘获则击毙。任何人不准放跑他。”
鲁坚科快速记录着,然后抬头:“司令员同志,各部队之间通讯不畅,而且时间太紧了,只有不到七个小时,他们要在森林里行军十几公里,还要集结,还要组织进攻……”
“我知道。”瓦列里十分干脆的说道:“所以告诉他们,能走多快就走多快,能来多少人就来多少人。没有统一进攻时间,谁先到达谁先打。枪声就是命令,不必要的重武器,影响赶路时间的重武器全都抛下。”
鲁坚科愣住了。
这就是最原始的作战方式。
没有协同,没有统一指挥,谁先到谁先打,枪声就是命令。
但这也是在这种混乱情况下唯一可行的方式。
“还有。”瓦列里补充道:“鲁坚科同志,调动更多的伊尔-2和更多的轰炸机,为我们的伞兵同志提供掩护,轮番轰炸目标区域周围十公里。不需要精确命中,只需要制造混乱,阻止德军调动和增援。我要让隆美尔听听这吓人的轰隆隆爆炸声,让他不知道哪里才是真正的主攻方向。”
“是!”
鲁坚科转身奔向通讯室。
瓦列里重新看向地图。
他的手指落在那片空白区域,落在那两个残缺的坐标上。
科兹洛夫,我相信你。
希望,这次真的能抓住隆美尔这条老狐狸,一举打穿第四集团军的指挥中枢。
…………
下午十四时,无名森林深处。
亚历山大·索科洛夫少校正带着他的连队向预定方向移动。
他们已经完成了在托洛钦公路的阻击任务,击退了德军三次进攻,守住了那段至关重要的路段。
现在,他们接到了新的命令。
“少校同志,这命令……疯了吧?”副连长看着那张匆忙写就的纸条,不可置信。
“进攻德军集团军指挥部?就我们这点人?”
索科洛夫拍了拍副连长的脑瓜子:“你在这里胡说什么,上面有上面的考量!我们要相信瓦列里同志。”
随后他继续看着那份命令的最后几行:“目标,德军第四集团军指挥部。目标人物,隆美尔。任务,包围并俘获,任何人不准放跑他,可以击毙。”
索科洛夫抬起头,看着他的士兵们。
他们已经在森林里战斗了十几个小时,没有睡觉,没有热食,有些人还带着伤,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和硝烟,眼睛布满血丝。
但他们也在看着他。
“同志们。”索科洛夫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我们又接到一个任务。”
士兵们安静下来。
“我们要去抓一个人。一个德国元帅。叫隆美尔。”
有人惊喜的吹了声口哨。
“他现在就在这片森林西边,距离我们大概十五公里,那边还有我们几千个伞兵同志们,跟我们一起从三个方向包围他,而我们要做的是从东边堵住他,不让他跑掉。”
他顿了顿。
“方面军司令部说,谁先到谁先打,枪声就是命令。所以我们要跑起来,跑得比任何人都快。”
一个年轻士兵举手:“少校同志,如果我们真的抓住隆美尔…”
“那你就能像科兹洛夫上校一样,抱着降落伞睡觉了。”索科洛夫咧嘴笑了:“说不定你以后借此还能娶个媳妇,生一堆孩子,告诉他们你爸爸当年抓住过沙漠之狐。”
士兵们哄笑起来。
索科洛夫收起笑容,握紧冲锋枪。
“出发,同志们,我们向西,跑步前进,抛下不必要的重武器,别浪费时间。”
阳光已经开始西斜,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森林的树梢上。
与此同时,德军第四集团军指挥部里,最后的转移工作正在紧张进行。
“快!把那辆车的天线拆下来!”
“文件箱装车!重要的先走!”
“第三批人员的车辆准备好了吗?”
参谋们的喊声此起彼伏,车辆引擎轰鸣,人员来回奔跑。整个指挥部像一锅煮沸的水,不过虽然表面混乱,但内里依旧有条不紊。
隆美尔是个能力很强的军官,也是个能个人足够安全感的将领,从他率领非洲军团单刷带英就能从中看出来一二。
隆美尔站在他的指挥车旁,看着这一切。
“元帅阁下。”爱思特快步走来,“第一批转移人员已经出发。包括通讯处的一半人员,部分参谋和大部分重要文件,他们将在十公里外的预设地点建立临时指挥部。”
隆美尔点了点头。
“第二批预计一小时后出发,布塞莱斯特将军会跟着一起去,第三批,剩下的核心人员以及您将在四点到五点钟左右动身。”
“外围警戒部队呢?”
“已命令他们加强警戒。一旦发现苏军动向,立即报告,同时步兵团和装甲团还有意大利和匈牙利的精锐步兵团已经做好准备。”
隆美尔闻言沉默了几秒…意大利和匈牙利人…希望这两支部队真的能派上用场吧,他们若是能真起点作用,目前的局势那就不算太遭。
远处,东面和北面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声。
那是警戒部队与剩余苏联伞兵的交火,到目前为止,苏军伞兵的规模不大,似乎只是零散德小股渗透。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些伞兵,如果他们真的把情报传回去了,不会只派小股部队来。
来的也不止是人,还有飞机。
他们会派一切来铲平这处森林。
隆美尔来到东线这么长时间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苏军就是财大气粗,在火力覆盖和运用火炮这一块儿,比英美盟军还要猛烈与频繁,也更强。
“告诉各警戒部队。”隆美尔收回自己脑袋里无用的想法,快速下达着命令:“重点监控东,北,南三个方向。一旦发现苏军大部队移动,立即报告,不必请示,可以自行开火,要求103步兵团守好我们西边的撤退道路,不论如何,四条撤退的道路不能全断。”
“是,元帅阁下。”
爱思特离开后,隆美尔独自站在车旁,望向远方的森林。
阳光正在西沉,光线越来越暗。森林里的阴影在拉长,像无数只伸向他的手。
他不知道那些伞兵现在在哪里,有多少人,什么时候会到。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群在古德里安身上吃到甜头的家伙们一定会来。
………………
下午十五时十分,隆美尔指挥部北边,距离目标区域九公里。
瓦西里·彼得罗维奇·格里申中尉带着他的侦察排,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们是近卫第1空降师第4团的前锋,全团两千七百人跟在后面,拉开了一条长达十公里的行军纵队。
每支部队赶路的速度都不一样,因此显得稀稀拉拉的。
而分配到格里申身上的任务就是探路,标记德军的警戒线,为大部队开辟通道。
森林很静。
太静了。
格里申举起拳头,示意全排停止。
他蹲在一棵云杉后面,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前方。
因为树林的遮挡,视线内果然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远,但确实是人的声音。
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微叮当声,那是武器或者装备磕碰的声音。
“德军。”他身后的老兵用气声说。
格里申点了点头。
他打了个手势,全排二十三个人分成三个小组,从两侧和正面缓缓向前推进。
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他终于看到了。
越过树林和灌木丛还有雪堆,前方是一片林中空地,空地上有一道战壕,战壕后面是铁丝网。
战壕里至少有三十个德军士兵,两挺mG-42机枪,一门迫击炮。
战壕两侧,有两个用树枝和伪装网搭成的了望塔,塔上有哨兵。
这应该就是德军在这个方向的警戒据点之一。
格里申计算了一下。
三十个守军,两挺机枪,一门迫击炮。
他只有二十三个人,硬冲的话,就算能打下来,也会损失惨重,而且枪声会暴露大部队的位置。
他需要等。
等后续部队跟上来,等人多了再打。
他对通信兵做了个手势。
通信兵打开电台,用最低的功率发送信息:
“发现德军警戒线,坐标……守军约三十人,有机枪和迫击炮。请求指示。”
电台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回复:
“继续监视……后续部队正在跟上……等待命令……”
格里申带着自己手下的人趴回雪地里,开始等。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下午十五时四十分,耳朵灵敏的他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那是苏军特有的移动方式。
压低身体,放轻脚步,在灌木丛中缓慢穿行。
格里申回头,看到一队又一队的士兵正从树林里钻出来,在他身后隐蔽下来。
第4团第1营到了。
营长谢尔盖·伊格纳季耶维奇·沃罗诺夫大尉匍匐着爬到格里申身边。
“什么情况?”
格里申简要汇报。
沃罗诺夫举起望远镜观察了半分钟,然后放下。
“现在不能再等了,我们必须在天黑前突破这道防线,否则大部队会被堵在这里。”
“可是营长同志,我们因为赶路没有多少重武器,强攻会暴露……”
“已经暴露了。”沃罗诺夫看着他说道:“你以为德国人不知道我们在靠近吗?他们在森林里的猎兵肯定早就发现我们了。之所以还没打,是因为他们在等更多的部队来包围我们。”
“至于没有重武器…那不重要,我们不能畏畏缩缩错过战机,只要这票买卖能干成,德军的第四集团军就垮了,不亏。”
格里申沉默了。
沃罗诺夫是对的。
在这种密林里,上千人的行军纵队不可能完全隐蔽。德军知道他们在靠近,只是还不知道确切的位置和规模。
而且只要能成,失去指挥中枢的第四集团军肯定会垮掉。
“打。”沃罗诺夫下令,“第1连从左翼迂回,第2连从右翼包抄,第3连正面佯攻。侦察排跟着我,从中间突破。十五分钟内必须拿下。”
“是!”
命令下达。
十五时五十分,进攻开始。
第1连的士兵们从左侧树林里钻出来,向德军战壕发起冲击。
mG-42立即开火,撕布般的枪声撕裂了森林的寂静。
第1连的士兵们卧倒、翻滚、射击,有人在雪地上倒下,鲜血染红了白雪,再也没有起来。
第2连从右侧发起进攻。他们遇到了更猛烈的抵抗,德军的迫击炮开始发射,炮弹在林间炸开,弹片和冰雪四处飞溅。三名士兵被当场炸死,五个人受伤。
第3连正面佯攻,吸引火力。
他们的ppSh-41冲锋枪扫射着,手榴弹投向德军阵地。
德军的机枪转向他们,压制得他们抬不起头。
格里申跟着沃罗诺夫,从中间的一条干涸的溪流摸过去。
溪流只有半米深,但足够隐蔽。
他们猫着腰,在溪床里快速前进,积雪和枯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但被远处的枪声掩盖了。
他们距离德军阵地越来越近…
最后沃罗诺夫猛地站起来,冲锋枪扫向最近的一个德军机枪阵地。
格里申跟着冲上去,手榴弹扔进战壕。
爆炸声中,德军的惨叫声和德语咒骂混成一片。
“跟我上,同志们!冲啊!”
侦察排的士兵们从溪流里跃出,冲进战壕。
近战开始了。
二十米的战壕里,苏军和德军扭打在一起。刺刀,枪托,工兵铲,匕首,所有能用的武器都用上了。
格里申看到一个德军士兵举起步枪瞄准他,他猛地扑倒,子弹从他头顶飞过。他翻身一枪托砸在那个德国人脸上,然后补了一枪。
战斗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当最后一个德军士兵倒下时,格里申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喘着气。
沃罗诺夫走过来,脸上全是汗水和硝烟。
“伤亡?”
“第1连阵亡十人,伤二十三人。第2连阵亡九人,伤十七人。第3连阵亡七人,伤十四人。侦察排阵亡三人,伤四人。”
沃罗诺夫沉默了几秒。
三十分钟,一道警戒线,损失了近一百人。
后面还有三道。
“继续前进。”他说:“我们必须完成任务,活捉或者击毙隆美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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