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欢回了家便径直去了周曼霜的院子。
周曼霜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旧账册，见阿欢进来便合上书页，拍了拍身侧。阿欢挨着她坐下，将谢锦之的提议说了一遍，末了问：大姐姐觉得如何？
周曼霜侧头看她，目光温和：阿欢是想家了吧。
阿欢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周曼霜笑了笑：那便先回去，有谢公子同行，也让人放心。
那大姐姐呢？
我还要多留一段时日，母亲事多，我在还能帮帮她。
阿欢本想再说些什么，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周曼霜此番来上京城，本就是为父母思念召来团聚的。来了这些时日，母女俩日日相见、夜夜闲话，她眼里的光彩比在洛城时明亮了许多。
阿欢点了点头，想到大姐姐这几年与父母聚少离多，便也不再多劝。
从周曼霜院子里出来，阿欢又去寻了司马韵。司马韵正在院中理着一本新得的食谱，闻言放下书页，端详了阿欢片刻，点了点头：谢公子的人品行事，我自然是放心的。你跟着他的车队走，二婶娘也不必再另派人护送你。她顿了顿，含笑看向阿欢，你大姐姐那边，商量妥当了？
阿欢点头：大姐姐说还想在京城多陪陪二叔和您，让我先走。
司马韵眼中掠过一丝欣慰，拍了拍阿欢的手：那便好。你们姐妹俩能互相商量着来，便是最妥当的。
第二日一早，阿欢托人给谢锦之递了话，约定了三日后启程。
于是接下来的两日，她便忙着收拾行装。司马韵给她列了张单子，从绸缎布匹到糕点药材，一一嘱咐带齐。周曼霜也替她理了几样暖香阁的新品香膏，让她带回去给周曼薇和常姑姑尝鲜。阿欢自己则抽空去了趟点心铺子，选了几样上京特色，预备带回去给母亲和几位婶娘。
临走前一日午后，阿欢特意去了一趟王家小院。
王清虞正在院里晾晒书卷，见她推门进来便放下活计迎上去：你怎么今日来了？
提早来道个别。阿欢笑着把前一日在甜意轩买的桂花糖递给她。
王清虞拆开尝了一颗，酸甜的桂花香在舌尖化开，嗔怪地看了阿欢一眼：算你有良心，我还怕你偷偷走了，招呼都不打。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初春暖阳铺满院落。院角杏花开了一半，细碎花瓣随风旋落，轻飘飘落在脚边。王清虞望着那抹浅粉，语气里藏了几分失落：你这一走，我在上京城又没合得来的伴了。
你还有三位哥哥呢。
他们哪有你有趣。王清虞偏过头，一个个不是忙着读书就是忙着应酬，哪里像你，跟我说什么都接得住。
阿欢弯了弯眼睛：那你以后来洛城找我。我在洛城等你。
王清虞想了想，忽然一拍手：那你女学若是开到上京城来，我就去给你当帮手，到时候咱们天天都能见面。
一言为定。两只手在杏花树下轻轻碰了一下，像是交换了一个年幼的盟约。
临别时，王清虞叫住阿欢，从袖中摸出一枚白玉小鱼坠子递给她。坠子不过拇指大小，玉质温润，雕工不算精巧，线条却圆润可爱，握在掌心带着体温的暖意。王清虞收了笑意，语气郑重：这是我和娘亲去庙里求的平安坠，开过光的。不贵重，只求你岁岁安稳。
阿欢攥着那枚玉坠，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用力点了点头。王清虞没有远送，只站在院门口挥手。阿欢走到巷口回头望去，她的身影浅浅隐在初绽的杏花树后，安静又温柔。
从王家出来天色尚早，阿欢又绕去了周景沐的住处。
屋内已经收拾了大半，两只樟木箱子立在墙角，往日堆满书卷的窗台空空荡荡，干净得有些空旷。周景沐正坐在案前写家书，见她进门便搁了笔。
特意来看看你收拾得怎么样了。阿欢立在门口，语气轻巧，脚步却有些迟疑。
周景沐温和一笑，招手让她进来：箱子还没锁，有要捎回家的东西尽管放。
阿欢在他桌边坐下，余光扫过那封尚未干透的家书，瞥见安好勿念几字，便移开视线。她想了想，认真嘱咐道：蓟州冬日更冷，厚衣裳要多带些。在外若遇难处，别硬扛，记得写信回家。
周景沐一一应下，神色从容。随后从箱中取出一册线装手抄文集递给她：这是我自己誊抄的风物杂记，路上无聊了可以翻翻。
阿欢低头翻了两页，字迹清隽工整，扉页题着一行小字：赠阿欢，前路明朗，岁岁安然。她忽然鼻尖微酸，却硬是将那点水光忍了回去。
周景沐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力道温柔而熟悉。
三哥哥，你在蓟州一定要好好的。她的声音闷闷的。
你也是。周景沐收回手，语气轻而真，别忙着女学的事耽误了吃饭，好好照顾自己。
入夜后，阿欢又去了周曼霜的住处。
灯下暖意融融，薄纱灯罩拢出一片柔和光晕，将两人的影子轻轻覆在一处。周曼霜正坐在案前理着一本手抄的香方集，见阿欢来了便合上册子，拍了拍身侧。
明日一早就走，还特意过来？周曼霜语气清淡，却带着笑意。
想再陪大姐姐说说话。阿欢挨着她坐下，捧起对方递来的温水，指尖的凉意被一点一点熨开。
两人闲话了几句家常，周曼霜看着阿欢渐渐舒展的眉眼，忽然轻声问道：这次回去，心里可踏实了？
阿欢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大姐姐问的是什么。她来上京城时心里装着几桩事：陪大姐姐团聚、送三哥哥应试、见证二哥哥定亲、与皇后娘娘商议女学。如今桩桩件件都有了着落，虽然三哥哥远赴蓟州让她有些不舍，但知道他前程已定，心里便安稳了。
踏实了。阿欢认真地点了点头，就是舍不得大姐姐。
周曼霜笑了笑，伸手拢了拢她鬓边碎发：傻丫头，又不是见不着了。等我陪够了爹娘，就回洛城找你。
阿欢轻轻握了握周曼霜的手。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两人身侧铺了一地清辉。这个夜晚的安静与温柔，像一枚小小的印章，轻轻盖在阿欢临行前的记忆里。
三日后清晨，天光初亮，阿欢的马车准时停在了永安门。
谢锦之已经等在城门口，一身利落的骑装，手边牵着那匹熟悉的黑马。见她来了微微颔首，并不多言，只示意车夫跟上队伍。阿星笑嘻嘻地策马过来，隔着车窗打了声招呼：阿欢姑娘，路上要闷了尽管找我说话！我骑马在您车旁跟着。
阿欢掀帘朝外望了一眼，晨雾还未散尽，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轻轻摆动。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心里涌起一阵轻快的踏实。车队缓缓驶出城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在替她数着离家又近一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