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欢折返跑回粥棚时,双腿依旧发软,心底一阵阵发空。
她跑得急促慌乱,步子细碎又急切,沿途碎石硌脚,好几次险些踉跄摔倒。耳边风声凛冽,卷着荒地的土腥与枯草气息,可她半点也察觉不到。
脑海里只有方才北面荒沟那一幕,死死盘旋不散。
一道微弓的背影,侧身站立在流民之间,左手牵着一名孩童。夕阳落照之下,那人手背上的一块浅疤,清晰刺眼。
瞬间,尘封八年的记忆轰然翻涌而出。
旧时珠江城菜市场的喧闹人声、街巷里晃眼的日光、小摊上红彤彤的糖葫芦,还有当年那个蹲在暗处、伸手诱骗孩童的人影,一幕幕破碎重叠。
八年前,她躲在菜筐夹缝里侥幸逃过一劫,亲眼看着那人拐走了隔壁的小姑娘小豆子。此后经年,这道带疤的手背、微驼的背影,成了她心底最深的一道阴影。
她从没想过,时隔八年,会在千里之外的流民安置点,再次遇见这个人。
阿欢堪堪跑到粥棚外,抬眼便看见谢锦之从棚内走出。他手中捏着几页记录纸页,应当是方才与管事核对的安置点账目与人丁名单。
目光触及阿欢惨白失态的模样,他眼底的从容瞬间褪去,脚步下意识加快。
“阿欢?”
阿欢扶着膝盖喘气,胸口起伏不定,指尖攥得发白。她张了张嘴,半晌才压下喉间发紧的涩意。
谢锦之在她身前蹲下身,语气稳得让人安心:“别急,慢慢说。”
晚风撩乱她额前碎发,阿欢定了定神,呼吸渐渐平复,抬眸看向他,声音轻却笃定。
“锦之哥哥,我在安置点北面,看到一个人贩子。”
顿了下,她继续说道:“八年前,我在珠江城曾遇到过这个人贩子。”
谢锦之眸光骤然一沉。
这里有人贩子的事,他其实知道。
昨日进驻驿站之后,暗卫便已连夜递上密报。这片流民安置点近日频频出事,不断有半大孩童莫名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暗卫摸排多日,早已确定此处藏着一伙流窜人贩,只是对方行踪诡秘、团伙分散,一直没能锁定核心头目与落脚窝点,只能先暗中布控、全线监视。
安置点人流量大、鱼龙混杂,他本就时刻提防,不曾想,竟让阿欢撞破了正主。
谢锦之凝声确认:“你能肯定是他?”
“肯定。” 阿欢点头,语气平静,却藏着压了多年的颤抖,“他走路的姿势改不了,常年驼背,右脚落地偏沉。还有他左手手背的那道疤,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八年前,我亲眼看到他在菜市场门口拐走了一个叫小豆子的姑娘。”
她说得平淡,像在复述一场遥远的旧梦。
听到此处,谢锦之觉得这个人贩子组织比想象中还要庞大。
他不再迟疑,低声唤道:“阿星。”
阿星即刻从暗处现身。
谢锦之语速极稳而快速的吩咐下去:“昨日盯梢安置点的暗卫小队,现在应该还在北面布控。”
“你即刻过去汇合,重点锁定这名目标,先不打草惊蛇,跟着他找到据点。”
阿星应下后立刻转身朝北而去,前去与暗卫小队汇合盯防。
很快日头彻底沉落西山,暮色吞尽荒地余光,天地间渐渐暗了下来。
阿星这才折返,快步绕至粥棚侧方避风阴影处,低声回禀详情。
“公子,已与暗卫小队汇合,全程贴身紧盯目标,未露半点破绽。”
“此人落脚点已经查实,在安置点北面三里,一座废弃破庙。”
“破庙内藏了五六个半大孩童,都是近期从安置点物色带走的流民孩子。此人是团伙里的老五,属下偷听他们内部交谈,庙内还有一名留守接应。”
阿星压低声音,继续禀报关键线索:
“他们内部人手不齐,交谈时提及老三、老四尚未归队,在外未回。还说起上一批转运的孩童在路上出了纰漏,惹得上面大头目震怒,因此这一批极为谨慎,不敢再出差错。”
话音落下,他道出最关键的隐秘据点:
“谈话间,他们明确提及一处据点 —— 百草庄。”
听到这三个字,谢锦之周身气息骤然绷紧。
旁人不知百草庄意味着什么,可他心知肚明。
百草庄,是他这半年来一直在暗中隐秘彻查、追查的顶级神秘黑势据点。
牵扯极广、藏得极深,遍布各地暗线、灰色交易、隐秘输送渠道,是他一直想要连根拔除的幕后大鱼。
他从前查到蛛丝马迹,只知道这股势力渗透极深,却始终抓不到具体落地渠道、找不到下层爪牙,无从突破。
他万万没有想到 ——
这片流民安置点看似普通的孩童拐卖案,看似只是一群底层流窜人贩,竟然和百草庄有关!。
谢锦之眼底彻底沉寒,神色凝重至极。
“他们还说了什么?”
“那个老五说,后天就要将这批孩子转运送往百草庄。对方言语急促,说百草庄那边催得极紧,上头限定时日,这批人必须在月圆十五之前送达。”
“此人警惕性极强。” 阿星补充,“交易结束后,他刻意绕着外围排查两圈,确认无人跟踪,才折返破庙。属下已安排暗卫分层蹲守,牢牢封死破庙所有出入口。”
夜风簌簌,荒草呜咽。
谢锦之脑中所有线索瞬间全部串联吻合。
难怪这伙人行事专业、组织严密、分批行动、有头目、有批次转运、有固定时限。
根本不是散匪流寇。
是百草庄铺在民间、扎根底层、专门搜罗孩童的隐秘爪牙。
他沉定心神,冷声定策:
“不急动手。”
“老三、老四未归,团伙人手不齐。等人手全员归巢、人赃俱聚、线索完整,再一网打尽。”
“是。”
谢锦之眸光锐利,落出长线绝杀部署:
“收网之时,故意放走一人。”
“不要截死所有退路,放其逃窜,暗卫全程死追到底。顺着这条最底层的线,一路往上扒。”
“我要顺着这些人,彻底摸到百草庄的根。”
阿星瞬间懂了此事的滔天分量,肃然躬身:“属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