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向前。
车厢里很安静。
顾洲远靠在车壁边,微微阖着眼,像是有些乏了,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二妞和三妞头一回坐马车,也是头一回出了杨柳村。
屁股底下那软软的坐垫、头顶上圆拱形的车篷、还有车轮碾过路面时均匀的轱辘声,一样一样都让她们新鲜得不行。
可王爷就坐在对面,她们不敢东张西望,也不敢交头接耳,只把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
三妞忍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
她趁着顾洲远闭着眼睛,飞快地伸手摸了摸身下的坐垫,又赶紧缩回去,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偷偷吐了吐舌头。
二妞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三妞立刻老实了。
马车驶出杨柳村,起初还颠颠簸簸的。
这官道虽然比村里的土路平整些,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马车碾过去,时不时就要颠一下。
三妞被颠得屁股离了坐垫,又不敢出声,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颠簸感忽然消失了。
车轮像是碾在了一块巨大而平整的石板上,车厢稳稳当当的,连茶水都不会晃出来的那种稳当。
三妞愣了一下,终于忍不住掀开车帘的一角,偷偷往外头看。
外头的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模样。
不再是坑坑洼洼、被牛车压出两道深沟的黄土道,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平整如镜的路面,一眼望不到头。
路面硬邦邦的,比夯实的晒谷场还要平整,连一根杂草都长不出来。
三妞张大了嘴巴,又赶紧捂住嘴,怕自己叫出声来。
胖婶看出她的疑惑和激动,低声说了句:“这是去大同村的路,一路都是这样的,从大同村到青田县城,全是这样的路面。”
二妞也忍不住侧过头往外看了一眼,轻声问:“阿娘,这是什么石头铺的?怎的这样平?”
胖婶摇了摇头:“娘也不清楚,只听人管这个叫水泥路,说是王爷想出来的法子。”
“水泥路……”三妞小声重复了一遍,偷偷瞄了一眼对面闭目养神的顾洲远,没有敢再往下问。
胖婶没有再说话。
马车沿着那条平整的路一路往前,四平八稳。
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树影,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条路,她来过两趟。
两次都是因为这两个丫头。
第一回走这条路,是得知二妞三妞出事了那天。
那时候她连鞋都跑丢了一只,一路跌跌撞撞从杨柳村跑到大同村,膝盖磕破了,手掌也蹭掉了皮,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她嗓子喊哑了,眼泪也哭干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两个闺女找不回来,她也不活了。
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绝望和惶恐,压根没注意脚下的路是什么样子。
第二回就是昨夜,她摸黑从杨柳村跑出来,心里揣着二妞和三妞,脚下踩的是夜露打湿的泥地,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栽进路边的沟里。
可这一回,她是坐在王爷的马车上,带着两个完好无损的闺女,走在同一条路上。
路还是那条路,可走在路上的人,心境却天差地别。
马车驶过一段缓坡,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三妞忍不住把车帘掀开一条缝,探出小半个脑袋往外看,随即“啊”地一声轻呼,又把嘴捂住了。
胖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
大同村就在前面。
只见一道青灰色的围墙顺着地势蜿蜒铺开,把整个村子拢在里头,墙上嵌着整齐的垛口。
围墙四周还筑着几个角楼,方方正正的,上面隐约能看到巡逻的人影走动。
“是爵爷的马车!”有守卫高声喊道。
“熊哥,你回来啦?!”
“嗯,少爷在马车里,把门打开。”外头骑在马上的熊二粗声粗气喊道。
“我下去有点事儿,”顾洲远睁开眼睛,对着胖婶几人道:“婶子你们都住处我来安排,你们坐着,马车会把你们送到地方的。”
胖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顾洲远已经掀开门帘下了车。
“冬柏,”顾洲远的声音传来,“你把人送到罗嫂子家里,她家有空房间。”
顾洲远下了车,二妞三妞顿时觉得自在了许多。
“为什么有人称呼王爷叫做爵爷呀?”三妞奇怪道,“把你捞上来的那个大个子,他说王爷是他家少爷。”
“什么大个子,”二妞嗔道:“要叫熊大哥。”
进了村,路面也是水泥铺就,平整干净。
路面两旁挖着浅浅的排水沟,沟沿也砌得整整齐齐。
三妞扒着车窗往外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路两旁的房屋好多都是青砖瓦房。
没有土坯,没有茅草,没有补了又补的破屋顶。
瓦房都带着院墙,院墙用青砖砌成,墙头盖着瓦,墙上还开着小小的花窗。
有些人家门口还挂着红灯笼,虽是白天没有点灯,可那红彤彤的灯笼挂在那里,就透着一股子喜庆和富足。
三妞小声嘟囔了一句:“这……这叫村子?”
二妞虽然没有出声,可她的手一直紧紧攥着车窗的边框,指节都发白了。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一家瓦房,两家瓦房,三家瓦房……十家瓦房……
数到好几个十的时候,她放弃了。
在杨柳村,只有里正家是瓦房。
三间青砖大瓦房,据说是里正爷爷的父亲那一辈传下来的,在村里已经算是头一份的气派了。
可那些房子跟眼前这些一比,就像她家的土坯房也没太大区别。
更让两姐妹感到不一样的是路上遇到的那些村民。
她们一路上也遇到了几个村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推着小车,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背着背篓。
可不管是什么人,脸上都是同一副神情——坦坦荡荡的,眼睛里亮堂堂的,像是揣着一团小小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