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原本冲在前面的年轻人低着头,像一群斗败的公鸡,一步一步地退回田埂那边去。
有人把柴刀重新别回腰间,有人把梭镖往地上一杵,闷着头不说话。
还有个年轻后生退到田埂边上,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棚子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土人扯了他一把,低声用土话训斥了两句,那后生才悻悻然收回了目光。
只有他们临走前投来的目光里,还带着不甘和怨毒。
他们能看出来这个乾国王爷跟其他乾国官不一样。
没有怒气冲冲,没有拍桌子骂娘,说话自始至终都是不紧不慢的,连数数都数得平平稳稳。
可他们更能看出来,这人不是虚张声势。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是真的敢动手杀人。
自己几十对上对方上百人,摆明了是干不过的。
蜂窝不可硬捅,要等风势转了再来。
两个年轻土人从人群里出来,往山上跑去,脚步又急又乱,想来是去山寨里通风报信了。
顾洲远并没放在心上。
便是摇来帮手又怎样?
几十个土人跟几百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态度不端正就等死吧,自己又不是贱骨头,要上赶着去贴这帮野蛮人的冷屁股。
有那功夫,多救治几个老实的乾人百姓不好吗?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棚子里,蹲下来继续调他的针头。
棚里棚外,好一会儿没有人说话。
御医们各自低头忙碌,手里的动作却明显轻快了几分,像是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被人挪开了。
有个年轻御医甚至哼起了小曲,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赶紧闭上了嘴。
后面情况怎么样另说,反正他们现在是舒服到了。
刘济民站在棚子里,靠在柱子旁,望着那一幕,眼睛亮晶晶的。
他心里甚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爽。
这些狗日的土人,这些天堵着门骂他是杀人庸医、举着刀逼他偿命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有踢到铁板的一天?
前日有个土人汉子因为媳妇儿病死在这里,半夜翻墙进来放火,差点把药棚烧了。
后来虽然被郡兵抓了,可闹出来的动静让整个救济会都人心惶惶,好几个御医吓得连夜收拾包袱要跑,是他刘济民一个个劝下来的。
堂堂太医院正,在苍梧县活得跟个孙子似的。
可今天不一样了。
当初镇北王刚进京城的时候,也是人生地不熟,身边就带了几个护卫,就敢开着两架巨型铁车冲进皇宫大殿,一路碾到大殿门口。
那是个实实在在的猛人。
虽然那天最大的依仗是那两架铁车之利,但谁知道此时此刻,这位王爷手里又揣着什么旁人做梦也想不到的底牌?
这峤南再凶险,难道还能比皇宫大内更凶险?比突厥王庭更凶险?
刘济民不慌,他甚至有点兴奋,想看看那群土人的下场是怎样。
可惜土人退了。
他有些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转身继续去给人扎针去了。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佝偻着背,背着一个年轻人,缓缓走到棚外。
那峒人老汉约莫六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衣,膝盖处打了好几个补丁,脚上蹬着一双破了口的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
他背上的年轻人约莫十七八岁,面色灰白,双目紧闭,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两只胳膊软软地垂在老汉胸前,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
那老汉走到棚子外面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没有带刀,也没有带帮手。
就他一个人,背着儿子,一步一步地从田埂那边走过来。
他的脚步很稳,可顾洲远能看到他的小腿在微微发颤,大概是背了太久,也可能是怕的。
那老汉走到棚门口,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弯下腰,把背上那个年轻人轻轻放下来,让他靠在自己膝上。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棚子里的油灯光,看着那些穿着官服的人影,看着那根挂在木桩上的透明管子。
他用沙哑的声音开口了,说的是乾语,生硬,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求求你们……给我儿子看看。”
棚里的御医们停下手里的活,一齐看向顾洲远。
顾洲远没有立刻答话。
他站在棚子门口,打量着这对父子。
那老汉的草鞋上全是泥,裤腿上沾着干涸的泥点子,显然是走了不近的山路。
他背上的年轻人瘦得脱了形,可老汉抱着他的姿势却很小心,一只手托着后脑,一只手揽着腰,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