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阳塅里有一句老话,叫做出麻子不死,出豆子会死;只有出过天花麻豆,才算有半条人命。
世界上的麻子,都是天花病痊愈后,遗留下来的凹陷性的疤痕。
我担心的不是我弟弟、我二姐,会不会变为麻子,而是二两重小命。
天晓得啊,上苍为什么要赐予我们天花病?
庄子没告诉我,尼采和加缪,同样没有告诉我。
我的机会来了,下半夜里,我发晕发烧,庄子骑着鲲鹏,尼采骑着扫把,加缪骑着鸬鹚,一齐来到我的梦境。
庄子说:“虎薇痞子,你不必与萤虫争辉,注定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心中有旷野,四海皆可栖身;任凭世事流转,风吹何处,皆能自安。”
加缪说:“虎薇痞子,我实话告诉你,真正强大的人,都允许人生荒诞,清醒地投入生活,在行动中确认自己的在在。”
我勃然大怒:“庄老鬼,加缪老鬼,尼采老鬼,你们胡说什么?人,必须以各种方式勉强苟活,才有意义。现在,我虎薇痞子患了天花病,不晓得还能不能活下去。你们啰啰嗦嗦谈什么人人生哲学?”
加缪真是不知死活,还在鼓吹自己的的理论:“天花病算得了什么?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
庄子、加缪、尼采离开后,我虎薇痞子,深度思索的结果是:存在总是存在者的存在,离开人的存在而奢谈人生哲学,无异于缘木求鱼。卑怯是卑怯者的卑怯,例如整个儒家之说,都是驯化之言,鼓励卑怯、委琐、顺从、自卑和逆丛林法则。
隐隐约约,听到我母亲说:“啊哟咧!水木能不能挺个今天晚上,一点把握都没有。当真想不到,虎薇痞子又发起高烧,不晓得和那个鬼魔神道,絮絮叨叨。不晓得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天老爷要这么惩罚我,挖我的栾心!”
我父亲说:“泽兰,治疗天花病,从来没有什么特效药,你急也没用啊。”
感觉我的额头上,在不停地更换湿毛巾,湿毛巾又渐渐变热。
我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才醒来,也不知道,高烧什么时候才会退去。
发高烧的是整个太平洋,而不是赤道附近的乞力马扎罗山峰。乞力马扎罗的山峰上,始终覆盖一层雪。
为什么离太阳更近,而更寒冷呢?
我虎薇痞子本尊,浑浑噩噩之中,听到一个声音:“紫苏妹妹呀,虎薇痞子发高烧,老是在说胡话,说什么尼采,说什么加缪,说什么庄子。这三个人,是何方的妖魔鬼怪?妖魔鬼怪缠身,毕竟不是什么好事。我们必须想方设法,将这三个妖魔鬼怪,驱逐出虎薇痞子的梦境,虎薇痞子方能性命无虞。”
我七姑母说:“吉祥寺的了然大师,圆寂之后,整个西阳塅里的法教师傅,都是些半花子。别说驱逐洋鬼洋怪洋魔头,就是驱逐旱魃、山魈,都不行。”
饶是胡子更加花白,我二十五伯,依然没有胆子,说他是西阳塅里的第一个高教师傅,可以驱遂洋鬼洋妖魔。
噩梦中,我虎薇痞子,忍不住去挠绯红的脸,因为太痒,痒得像太平洋,翻滚着波浪。
七姑母对我说:“虎薇痞子,你已经三天三夜,没吃一点东西,饿也该饿醒了。”
我七姑母又说:“虎薇痞子,七媠姊给你喂的糖水,你要乖乖听话。”
一根筷子,撬开我的嘴巴,我本能地咬住筷子,不肯松口。
“虎薇痞子,你不是最肯听七媠姊的话吗?”
是的,我的七姑母紫苏,从来是把我当作亲儿子看待,我松开了口。
一汤匙一汤匙的糖水,灌入我的小嘴中。我虎薇痞子,甚至可以分辨出这种糖水,是蜜蜂糖水。
我听到有人对我说:“虎薇痞子,生命就是一切,生命就是上帝,一切都在变化和运动。这种运动,就是上帝。在有生命的时候,就有那种感知,从缺憾中获取完美的快乐。”
还有一个人在说:“虎薇痞子,幸福是把灵魂安放在最适当位置,你懂的。”
我鼓起勇气,一点一点睁开沉重的眼皮,望着我七姑母,合欢伯母,公英姐。
“哎哟喂!哎哟喂!哎哟喂!”虎薇痞子活过来了!”我七姑母惊叫:“你们快来看看哟!虎薇痞子活过来了!”
这当真是天大的笑话,我虎薇痞子,什么时候死去了?我不过是尼采、加缪和庄子组成的四人帮,对生命上升的高度禁区,和对生命下潜的深度禁区,做了一次触及极限的试验,证明我虎薇痞子的生命力,如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中间的“雷翥海”。
哼哼,我现在四肢乏力,说话都没有力气,懒得与亲人们争论。
更不能理解的,是把尼采、加缪、庄子,与旱魃、山魅相比,虽然他们迂腐的观点,并没有与时俱进,但不容诋毁。
我母亲奔过来,抱着我的脖子,含着泪水说:“虎薇痞子,你想吃什么东西,妈妈给你煮。”
“妈妈,我什么都不想吃,只想看到二姐和弟弟水木。”
我二姐过来了,说:“虎薇痞子,二姐在这里。”
“二姐,我弟弟水木呢?
二姐不说话,放肆哭泣着,跑了。
“爷老倌,娘老子,你们告诉我,我弟弟水木,身体好了没有?”
我爷老倌说:“虎薇痞子,你弟弟水木,昨天上午,已经死了。”
“水木死了?埋在哪里?爷老倌,你背着我,去水木的坟墓上看看。”
“虎薇痞子,水木埋在筲箕坨,是我亲手埋葬的。唉!唉!唉!一个生龙活虎的孩子,说死了就死了。”我爷老倌说:“我和你妈妈,昨天晚上,陪着水木,说了一个晚上的话,水木始终没有答话。”
我七姑母说:“虎薇痞子,你睡了三天三夜,粪尿都在身上,臭不可闻。三弟,你快给虎薇痞子洗个澡,吃了午饭,我们再去水木的坟墓。”
公英表姐说:“虎薇痞子,你与水木,命中注定,只有四年的兄弟情。你即便是去看,他也活不过来了。”
我晓得一个简单的道理,每一次困境都是自我重塑,已经熬过最暗时刻,我能凝视深渊,而深渊见到我,只有扭头便跑的份。所以,我比以前的自己,更坚韧,更从容。
我艰难地爬拱拱桥那边牛肝石山坡,我弟弟小小的坟墓,就藏在丛巨大的冬茅草下。
光秃秃坟包上,尽是我父母屁股坐过的印痕,甚至上,裤子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坟墓前有一块小小石头,平面朝上。石头有一个旧碗,旧碗中,装着我弟弟最喜欢吃爆花米。
爆花米沾过一晚上的露水,已经凝固为一团。秋天的风,吹着冬茅草细细的花絮,落在爆花米之上。我娘老子,我七姑母紫苏,我邻居伯母合欢,我表姐公英,忍不住失声痛哭。
我虽然想哭,而更多的是想忏悔,向弟弟忏悔:如果有来生,如果我们还是亲兄弟,我虎薇痞子,什么事都会让着你,再也不会和争抢爆花米。
水木,更进一步,我会介绍尼采、加缪、庄子,成为你的忘年交。
水木,我的弟弟,人生有三次觉醒,是尼采的锤子,是加缪的巨石,是庄子的蝴蝶梦。这三件东西,会分别对应在你的三个不同阶段的精神境界内,并会提供独特的解药。
但我说这些话,因为你永远听不到我的说话的声音了。
我虎薇痞子的身体在恢复,野性也在恢复。劫后余生,我与西王、北王、南王和翼王,又聚到了一起。
我们重聚在一起,新增加一项任务,就是防止我的母亲,偷偷跑到我弟弟水木的坟墓上,无声哭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