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简的目光落在前排的几位主演身上。柳亦妃微微低头笑了笑,朱雅闻挺直了背,倪霓抿着嘴,张亦面无表情但耳根微微泛红。
“还有郭番,我必须要单独提一下。”杨简的目光转向郭番,台下的郭番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手足无措地坐直了身体,“郭番是这部戏的副导演,也是我最重要的伙伴之一。他带着勘景团队在甘省、青省、xJ跑了上万里路,只为了找到一片最接近我脑海中火星地貌的地表。有一次他在戈壁滩上迷路了,手机没信号,车上只剩下半瓶水,走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路。回来之后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简子,那个地方真的很像火星。’”
郭番双手鼓着掌,然后傻笑,只是傻笑。
杨简看着他,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说:“华语电影正在经历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这个时代里,有人在做喜剧,有人在拍爱情,有人在深耕现实主义——每一个方向都有人在努力,每一个方向都有人在铺路。而我们天眼影业要做的事,就是在科幻这条路上,为后来者铺下第一块砖。这块砖,就是《火星救援》。”
“对了,顺便在透露一个消息,我们下一步科幻片已经立项并通过,由郭番执导。到时候大家多多支持。”
在场的各路老总心思活络了起来,新的科幻项目大家都听说过,根据大刘的《流浪地球》改编而来,年后大家就要去天眼影业聊投资的事情。只不过和他们的设想有一丢丢出入,他们以为是杨简执导,没想到是郭番。不过想想也是,郭番是跟着杨简时间最长的导演,像天眼的其他导演都独立执导了,也该郭番独当一面了。
“我说完了。”他笑了一下,语气忽然轻松了几分,“说再多不如看电影。请大家看片吧。”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那束追光骤然熄灭,整个会场陷入了几秒的黑暗。然后是穹顶上那轮淡蓝色的地球缓缓亮起,环形LEd巨幕上出现了《火星救援》的开场字幕。画面从一片纯粹的黑暗中慢慢浮现——火星的黎明,橘黄色的阳光从地平线上升起,照亮了一望无际的赭红色荒原。一支科考队正在火星地表作业,风沙骤起,通讯器中传来急促的呼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一切卷入了混乱。马克——杨简饰演的植物学家兼工程师——被飞船碎片击中,消失在漫天红沙之中。队友们在生死边缘挣扎之后,不得不做出最艰难的决定——撤离。
当神舟号在悲壮的配乐中点火升空,将那颗红色的星球留在身后的时候,影院里安静得能听到头顶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而当画面切到马克在沙土中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杨简那张被血污和沙尘覆盖的脸出现在巨幕上的时候,全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压低的叹息。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那张脸上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可怕的、正在迅速计算着生存概率的专注。
接下来的150分钟里,三千人的会场经历了一场完整的、被电影的力量牵着走的旅程。
马克在基地舱体里给自己做手术的那场戏,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他用订书机合拢创口,咬着牙把最后一段订进去,然后用一块布把伤口缠上,瘸着腿走回电脑前面重新开始录日志,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还没死”。全场屏息。
马克清点剩余物资、计算出五百九十一天的食物缺口、然后决定在火星上种土豆的那段蒙太奇,是用一种近乎纪录片的冷静节奏拍摄的。杨简在那些镜头里几乎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演——他就是在干活,用真空包装袋装沙土,用自制的蒸馏装置回收水分,用队友的排泄物制作有机肥料。镜头跟着他那双沾满火星沙尘的手,一项一项地完成这个史无前例的火星土豆种植计划。观众跟着他一起算数、一起焦虑、一起在那个狭小的舱体里等待第一颗土豆苗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当第一株嫩绿的土豆苗从红色沙土中探出头来的时候,马克蹲在种植床边,看着那株嫩苗,嘴角极其缓慢地弯了起来。那不是开心,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希望的、小心翼翼的笑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片嫩绿的叶子。
全场响起了今晚第一次自发的掌声。
接下来的旅程是一场过山车。土豆种出来了,但生活舱的气闸舱炸了;土豆全冻死了,只剩下最后几天的口粮;他在荒原上独自跋涉去寻找废弃的探路者号,在漫天的红沙中像个蚂蚁一样孤单而执着地前进着。地球上的NASA团队和赫尔墨斯号上的队友们也在拼尽全力——柳亦妃饰演的赫尔墨斯号指挥官梅丽莎·刘易斯在得知马克还活着之后,背着全体船员做了一个决定:不告诉任何人,他们不回地球了,他们要去接马克。那场她在飞船驾驶舱里独自做出决定的独角戏,柳亦妃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台词,其余全靠表情——她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决然按下,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下来,被她飞快地用手指擦掉,然后睁开眼,眼神里已经只剩下铁一般的坚定。杨简在监视器后面看这段回放的时候说了一个字——“好”。
马克开着改装后的火星车,在荒原上独自穿行。三天三夜的孤独旅程,他在车里放着队友留下的很有年代感老歌,跟着音乐大声唱歌,在旷野里骂娘、说单口相声、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那些段子让全场观众爆笑了很多次,然后又在下一个镜头里安静下来——马克唱完一首歌,忽然沉默了,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一望无际的红色荒原上,眼神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孤独。
柳亦妃、朱雅闻、倪霓和张亦在神舟号上的戏份也极为出彩。柳亦妃饰演的队长,是在神舟号返航途中,通过视频会议得知:马克还活着。她先是极度震惊,随即被强烈的愧疚和自责击中,最后迅速冷静、坚定果断,立刻决定带队返回火星救人。简简单单的反应,柳亦妃表演很有层次。当然了,这对于戛纳与奥斯卡双料影后来说,压根没什么难度。
朱雅闻饰演的飞行员在得知指挥官的秘密决定之后,那种愤怒与理解交织的复杂情绪被他演得层次分明。倪霓饰演的生物学家是飞船上除了指挥官之外第一个赞成回去救马克的人,她在船员会议上说“他不是数据,他是我并肩作战的队友,他还活着”的那段台词,声音在颤抖但眼神没有任何动摇。张亦饰演的机械工程师则是团队里最冷静的那个,从头到尾都在用工程师的方式计算燃料和时间的可能性,但在所有计算都指向“不可能”之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那我们就把它变成可能”。全场又响起了一阵压低的喝彩。
最后的救援是全片的高潮。马克被悬挂在升空器的顶端,在火星稀薄的大气中像一片被风暴裹挟的落叶,神舟号在轨道上急速逼近,对接窗口只有几秒钟。杨简在那一整段戏里几乎没有台词,全是动作和表情——他在升空器的剧烈颠簸中咬紧牙关,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眼神里是一种把一切都豁出去的决绝。当神舟号上的队友抓住了他的手、把他从升空器顶端拽进舱内的那一刻,影厅里压抑了140多分钟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许多人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片尾字幕在一片安静中升起。没有配乐,只有风声,火星上那种空旷的、带着细沙摩擦声的风声。那个风声里,马克的声音从通讯记录里响起,是他在基地舱体里录的最后一条日志。
“我是马克。我还在火星上。每一天,我在这里种下土豆,修理设备,等待救援。有人问我,为什么能撑下来。我想了想,大概是——不为什么。人活着,就得想办法。在火星上也好,在地球上也好,都是一样的。就这么简单。”
然后,画面切到一个火星基地的外景远景。橘黄色的天光下,那座孤零零的银色舱体安静地矗立在赭红色的沙海中,旁边是一片已经枯死的土豆苗。风从荒原上吹过,带起一缕缕红色的沙尘。
画面渐黑。
字幕浮出——“谨以此片献给所有在困境中从未放弃的人”。
全场灯光亮起的那一刻,三千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掌声从第一排的贵宾席开始,像潮水一样往后蔓延,三秒之内席卷了整个会场。杨简站在舞台中央,被这掌声包围着。他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沉稳、从容、微微点头致意——但柳亦妃看到他的眼底有一层极薄的光。他往台下伸出手,请上郭番、韩佳女、辛爽和所有的演员团队成员。当几十号人并肩站在那片红色沙土铺成的舞台上,被全场起立鼓掌的声浪包裹着的时候,郭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个带着勘景团队在戈壁滩上跑了上万里路的副导演,平时话不多,此刻站在杨简旁边,对着满场的掌声,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努力地挺直了背。
韩佳女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擦,就那么笑着,让眼泪从笑脸上滑下来。这个在《寄生虫》戛纳获奖感言里念了满张纸的名字、唯独没提自己的姑娘,此刻站在三千人面前,被她亲手参与创作的电影感动着,也感动着台下所有的人。
舞台上,柳亦妃松开了挽着杨简的手臂,和倪霓并肩站在演员的区域。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朱雅闻和张亦也站在她们旁边,互相拍了拍肩膀。
张彤彤悄悄把台上的灯光调暗了一些,让这几十号人不必在刺目的追光下直面满场的掌声。她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但她没有让任何人发现。她站在舞台的侧幕,手里拿着对讲机,嘴角微微弯着,对身边的人轻轻说了一句:“值了。”
首映礼的映后交流环节,从第一句发言开始,就变成了一场大型的真情告白。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周杰轮。他拿起话筒的时候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他那标志性的、不紧不慢的语调说:“哎哟,这个电影有点厉害哦。我先说好,我不太懂电影专业的东西,我就是以一个观众的角度来说的。我看到最后那段升空器对接的时候,我是真的在座位上整个人都绷紧了。还有阿简一个人在火星上种土豆的那些戏,你知道吗,就是那种——你觉得很孤独,但你又不觉得可怜,你只是觉得很尊敬他。那种感觉我之前没有在任何电影里感受过。真的很厉害。”
他把话筒递给旁边的陈亦讯,陈奕讯接过来,想了片刻,然后说:“我在看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是我,我一个人在火星上,我会怎么办?”他用手揉了揉鼻子,“我大概第一天就放弃了。所以我才觉得马克这个角色真的很了不起,他不是不怕,他是怕了但还是要做。阿简的表演把这种感觉完全演出来了。还有亦妃——”
他转头看向柳亦妃,咧嘴笑道:“你在飞船里做决定那场戏,哇,真的太厉害了,真的。就那种又心疼又骄傲的感觉,很复杂。你演得太棒了。”柳亦妃笑着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梅雁芳站起来的时候,全场自发地安静了下来。她拿着话筒站在那里,不需要说话,光是那个气度就已经让全场肃然起敬。她的目光扫过台上所有的主创,然后落在杨简身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温柔而坚定。
“我认识阿简很多年了。从他还北电上学的时候就认识了。看着他从《入殓师》走到今天,每一步都走得踏实。今天的《火星救援》,我看到了一个我一直知道的阿简——他对电影的态度,他对每一个细节的执着,他对自己和团队的信任。但我也看到一个我之前没有见过的阿简。”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微微闪动。“我看到了一个愿意把华语科幻的大旗扛在肩上的人。这部电影不只是一部好看的电影,它是一个宣言。它在告诉全世界——华夏电影工业可以拍科幻片,而且可以拍出世界顶级水平的科幻片。我为他感到骄傲,也为今天在场的每一位演员、每一位幕后工作人员感到骄傲。”
她的目光移向台下,声音微微上扬。“谢谢你们,为我们带来这样一部作品。”
全场再次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杨简站在台上,右手放在左胸口,微微鞠了一躬。
梅雁芳坐下之后,拿起话筒的是朴术。阿术站起来的时候显得有些局促,话筒在他手里转了两圈,然后他说:“我平时不太看电影,尤其是科幻片。”全场安静地等着他往下说,“因为我觉得科幻片很假。”他挠了挠头,“但今天这部不一样。我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就是——好像真的有可能发生。好像阿简真的在火星上种过土豆。好像那些红色的沙子是真的。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拍出来的,但我觉得很了不起。”
他把话筒往旁边一递,像是完成了一件很艰巨的任务一样长舒了一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他旁边的张雅东笑着拍了他一下。
几个非行业内的嘉宾发言完毕之后,真正来自电影界内部的声音开始陆续响起。
江文拿起话筒的时候,全场的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秒。这位以犀利和不留情面着称,在圈内的地位毋庸置疑,但他也很少在公开场合评价同行的作品。今天他主动站了起来,穿着的黑色皮风衣还没有脱,脸上的表情是一贯的冷峻。他开口之前先看了一眼台上的杨简,然后说了一句让全场爆笑的话——
“杨导,你这片子拍得有点过分了。”
笑声还没落,他继续说:“我是拍电影的,我知道一个镜头一个镜头磨出来的东西长什么样。你这片子,每一帧都在跟我说——‘我们是真拍的’。火星上的沙子是真的沙子,不是后期贴上去的贴图;演员的汗是真的汗,不是化妆师喷的水;飞船里那些操作面板的按钮是真的能按下去的,不是道具组粘上去的装饰品。”
他的语气越来越认真,笑声渐渐收住了。“科幻片最难的是什么?不是特效,不是制作,是让观众相信。你怎么让观众相信一个人真的在火星上?你怎么让观众相信那些舱体、那些设备、那些土、那些土豆都是真的?我入行这么多年,能做到这一点的科幻片,一只手数得过来。《火星救援》做到了。而且它是华语片。这他妈就更了不起了。”
他顿了一下,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带着他一贯的狡黠和真诚。“下次有时间,我们去喝一杯,你得教教我种土豆的戏怎么拍。”
全场哄堂大笑,杨简也笑了,台上台下全是笑声。
陈诗人站起来的时候,现场的空气又静了一瞬。他和江文是同时代的导演,同为第五代代表人物,风格截然不同。虽说陈诗人现在的争议很大,但在行业里的分量同样不可忽视。他穿着的深蓝色中装领口扣得规整,站起来之前先整了整衣领,然后拿起了话筒。
“江文刚才说杨导拍得过分。我呢,我倒觉得不叫过分,叫破壁。”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极清晰,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会出口的慎重,“我们这一代人拍电影,是在胶片短缺的年代成长起来的,每一个镜头都要算着拍。所以我们的画面里有留白,有意境,有很多需要在脑子里补全的东西。但科幻片不是这样的。科幻片需要填满——画面里每一个角落都要有信息,每一个细节都要经得起推敲,观众的眼睛比你想的要尖得多。杨导和他的团队在今天做到了我长期以来想要看到的——他们把华语电影的工业能力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台上扫到台下,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判断。“这个高度,不是一个人能搭起来的。它需要一整套体系——从美术设计到特效制作,从演员训练到后期流程,从资本支持到市场信心。杨导用《火星救援》把这个体系跑通了。这对华语电影的意义,比一部电影的票房要大得多。谢谢杨导,谢谢所有台前幕后的工作者。”
他微微鞠躬,放下话筒,用最端正的姿态坐回了椅子上。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比之前每一次都更厚重、更绵长。只因为陈诗人这次说的话说到点子上了。
方力的发言简短但同样有分量。他站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份首映礼纪念册,翻在某一页剧照上,是马克在火星荒原上独自跋涉的那个镜头。他说他做制片人做了大半辈子,太清楚要把这样一个项目从零开始推进到今天的首映礼需要跨过多少坎,而杨导跨过来了,跨得漂亮。观众可能不知道,但行业里的人清楚——《火星救援》不只是一部电影的成功,它是一个工业体系的成功。从金昌的火星基地到怀柔的摄影棚,从天眼影业的制片管理流程到特效公司的技术攻关,这部电影跑通了一条华语科幻电影的全产业链。往后任何一个华语导演想拍科幻片,都可以在这条路上往前走,而不是从零开始。这就是杨简对华语电影最大的贡献——他在铺路,而且是把最难铺的那段路自己先铺了。
方力坐下去的时候,很多人都在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