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来回回地端菜，杨简带着四个小子帮忙。
一阵忙活，菜肴摆了一大桌。
杨简挨着李大佬坐下来。几个小子依次坐在下首，承承坐在乐乐旁边帮他夹菜，平平坐在安安旁边。
桌上的菜丰盛而实在——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油焖大虾、酸菜炖粉条、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李大佬看了看这满桌的菜，对李婶说：“怎么又做了这么多，我们就这么几个人，能吃完？等小简他们走了，又得吃剩菜。”
“孩子们难得来一趟，我不得多做两个菜？”李婶理直气壮，“再说也没多少，就是家常便饭。而且，你怕是忘记这几个小子有多能吃了吧？”
“瞧我这记性，”李大佬一阵恍然，眼前这几个小子的确很能吃，别人家是愁小孩吃得少，他们是愁眼前这几个小子太能吃，还有没跟来的牛牛和灏灏也很能吃。想到这，李大佬莞尔一笑，拿起筷子，“来，开动。你们几个小子，敞开吃。”
安安和乐乐二话不说就动了筷子，各自夹了一块糖醋里脊塞进嘴里。承承先给姥爷和姥姥各夹了一块鱼肉，然后才给自己夹菜。平平夹菜的姿势最规矩，筷子拿得稳稳的，每一筷都精准利落。
“后面有什么打算？”李大佬的随意问道：“接下来要拍什么？”
“准备先歇一歇。”杨简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亦妃刚生完知意知行，孩子还小，我想多陪陪他们。最近一年多基本都在忙《火星救援》和《寄生虫》，都没怎么好好陪家人。”
“多陪陪家人是对的。”李大佬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帮安安擦嘴的李婶，顿了顿，“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事业比天大，等到了一定的岁数才明白，能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能看着孩子们在身边闹，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有些东西错过就错过了，补不回来。”
“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些沉重的话。”李婶给老伴儿碗里夹了一块鱼肉，语气里带着几十年老夫老妻特有的嗔怪，“你年轻时候不顾家，现在知道后悔了？人家小简比你明白多了。”
李大佬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低头吃了两口鱼，才闷闷地说了句：“在孩子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好好好，给你留面子。”李婶敷衍地应了一句，转头给旁边的安安夹了一块排骨。
桌上几个人同时笑了起来，连平平都抿着嘴弯了弯嘴角。
吃饭间，安安又问了一个问题。他指着窗外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问李姥爷：“姥爷，那棵树什么时候才长叶子？”
“再过几个月，春天就长了。”李大佬放下筷子，顺着安安的手指看向窗外，“这棵枣树有些年头，四十多年了。每年秋天都结枣，又大又甜。等秋天熟了，姥爷让人给你们送几筐过去。”
“好！”安安高兴得晃了晃腿，“那我们以后每年秋天都来姥爷家摘枣吃！”
“好。”李大佬看着他的眼睛，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每年都来。”
吃完饭，李大佬把杨简叫到了书房。
书房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书桌上放着一台电脑，旁边是一摞摞文件，每一摞都用不同颜色的文件夹区分开，桌角放着一个老式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钢笔。书桌后面的墙上挂着大幅华夏地图，另一面墙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书脊上的书名有的磨得看不清了，看得出是被翻阅过很多次的。窗帘半开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矩形光斑。
李大佬在书桌后面坐下来，示意杨简坐对面的椅子。他自己先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杨简，开口的语气比饭桌上严肃了几分。
“你们公司那个《药神》的本子我看过了。我也去深入了一下。”
杨简抬眼看了李叔一眼，但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题材是好题材。”李大佬放下保温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医疗改革这几年一直在推，看病难、看病贵的问题，老百姓反映了很多年。你们拍这个片子，拍好了，能让更多人关注这个问题，也能让上面的人看到文艺作品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
他的语气顿了一下，变得更加郑重。“但这类题材，分寸不好把握。过了线，就是激化矛盾；欠了火候，又成了隔靴搔痒。你让彤彤那丫头亲自跑备案的时候，那边开了好几次会——不是要卡你，是都怕担责任。”他看着杨简的眼睛，“你们拍片子的人有想法、有冲劲，这是好事。但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他们要考虑的变量比你多得多。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你们拍电影的初衷。”
“我明白。”杨简的语气平静，“剧本改了很多版，分寸上我们反复斟酌过。主角不是患者本人，是一个旁观者，一个本来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的人。他是被一点一点推进去的，这层‘缓冲’不是回避矛盾，是让观众更有代入感。”
李大佬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
“另外，电影里没有把任何一方塑造成坏人。正版药企为了收回研发成本定价高，是因为研发一款新药需要十几亿的资金和海量的时间，这是客观事实；医院不是不近人情，是整个医保体系的能力有边界，这也是客观事实；监管部门按章办事，病人倾家荡产想活下去，都是客观事实。这部电影要做的，不是去指责谁，而是把这些客观事实摆在观众面前，让他们自己去想。”杨简停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的，“我们不是在拍檄文，是在拍一个关于人、关于困境、关于普通人互相帮助的故事。片子里没有反派。”
“没有反派”这几个字显然是说到李大佬心坎里去了。国家体量太大，有些事情要考虑方方面面，不是那么简单的。李大佬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舒展开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电影里的病人角色，你们采访了多少真实患者？”
“二十多位。还有他们的家属。另外也跟陆勇本人做了多次座谈。有些采访素材太过沉重，没写进剧本。我们也加入了一些黑色幽默，就是要抵消掉一些过于沉重的情绪。”
李大佬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阳光从他的背后投射进来，把他的侧脸笼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看不清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好好拍。我们几位老同志都信任你们能拍得好。我听宛灵说，天眼慈善加大了这方面的投入？你那个基金打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脸。”
“嗯，之前我和茜茜以知意知行的名义，又捐了20亿的资金，设立一个专项基金，定向帮扶慢粒白血病患者。就是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电影能唤醒人心，但真正帮到他们的，还得是实打实的救助。”
钱对于今时今日的杨简来说，真的不算个事儿。不说他明面上的资产，也不算x那里的资金，单单是上次从菲佣里薅来的资金，那都可以用海量来形容。
李大佬重新看着杨简，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像是某个决定在沉默中被敲定。
“好，好啊！”他说，“我没看走眼。”
说完这句，李大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光秃秃的枣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走到杨简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客厅里，几个小子正围在老太太身边看她剪窗花。老太太的手很巧，一把剪刀在红纸上游走翻飞，三五下就剪出一条活灵活现的鲤鱼。安安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拿着自己的那条鲤鱼窗花舍不得放下。承承在帮姥姥叠红纸，平平在旁边认真看着李姥姥的手法，默默记在脑子里。老太太看平平一直在看，便给了他一把小剪刀和一张红纸，说“你试试”。平平点点头，接过剪刀开始剪，手势虽然生涩，但细节处理已经有模有样了。
腊月二十九的午后，整座bJ城都沉浸在一种温暖而慵懒的过年气氛里。
杨简带着几个小子向李叔李婶告辞。李婶把剪好的窗花一家一份包好塞进他的手里，又让人往车上搬放大包小包的年货回礼。李大佬站在院门口，裹着那件深藏青色的羽绒服，看着四个小子一个一个上车，目光里有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柔软。
“叔，婶，回吧。外面冷。”杨简说。
“路上小心，开慢点儿。”
车子缓缓启动，缓缓驶出大院。杨简回头看了一眼——李叔还站在院门口，身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清瘦而挺拔。他旁边，李婶冲车里的孩子们挥了挥手。
除夕这天一大早，张彤彤在微信上发来消息——消息很短，只有一行数字，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杨简看了一眼，靠在廊柱上，看着在院子中玩闹的平平、安安和乐乐，嘴角弯了起来。
5亿。
《火星救援》的预售票房，在今天凌晨突破了5亿Rmb。
这是一个让人惊喜的数字。亿预售，按照平均票价计算，意味着一千多万张电影票在电影正式上映之前就已经卖出去了。张彤彤在消息里写道：“各大院线都在增加排片，初一排片占比已经调到了45%以上。各大院线承诺，会根据初一前半天的反馈来调整排片。”
如果是在平时，即便是暑期档、国庆档，《火星救援》绝对能拿到60%以上的排片，但这是春节档，不可能一上来就给到《火星救援》很高的排片。院线方面也要先给给其他片方一个姿态——我是给了你们应有的排片，但市场反馈不好，我不得不得调高《火星救援》的排片。
杨简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厨房里传来各类菜肴的香味，柳亦妃和李宛灵、杨真把窗花贴到窗户上，柳亦妃踮着脚尖在窗户上比划着位置，回头喊杨简帮忙看看贴歪了没有。安安和乐乐举着一个红灯笼从廊檐下跑过，平平跟在后面喊他慢点，承承在正堂里帮爷爷研墨，杨瑞和周志泽在逗着自家小儿子。
杨简走过去，帮柳亦妃把窗花端端正正地贴在正堂的玻璃上。窗花是孩子们昨天剪的，图案是喜鹊登梅，每一个枝丫的弧度都流畅舒展，喜鹊的翅膀上还有极细的羽毛纹路。柳亦妃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侧头在杨简脸上很快地亲了一下。
院子里，安安和乐乐高高举起了红灯笼，暖黄色的光透过红色的绢纱，把他和柳亦妃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零星的欢笑声，空气里弥漫着年夜饭的香味。
除夕到了。
......
大年初一，清晨。
天还没亮透，史家胡同的槐树秃枝上挂着的红灯笼还亮着，在寒风里轻轻摇晃。昨晚除夕守岁到凌晨，几个孩子睡得晚，这会儿都还没醒。厨房里林秀兰和柳晓莉已经在忙碌了，蒸笼里冒出白腾腾的热气，是初一早上必吃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还有几个包了硬币进去，谁吃到谁新年有好运气。
杨简起得比平时稍晚一些。他先去婴儿房看了一眼知意和知行，两个小家伙昨晚也跟着哥哥们守岁，到很晚都还很精神，这会儿睡得格外沉。知意的小手举在耳朵旁边，知行依然是标准的双手举头式睡姿。杨简低头在两个小家伙额头上各印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退了出来。
正堂里，柳亦妃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梳妆台前盘头发。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羊绒衫，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金色珠片，衬得整个人明艳而温暖。杨简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新年快乐。”柳亦妃在镜子里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新年快乐。”杨简低头在她鬓角亲了一下。
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压低了但没压住的惊呼——“我的！那个是我的！”是安安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承承和平平似乎也在院子里。
杨简和柳亦妃走出正堂，看到四个小子已经穿戴整齐，正蹲在偏厅里拆红包。红包是昨晚杨振华给的，每人一个，厚薄不一，但每个红包上都用毛笔写着小字——承承的是“学业精进”，平平的是“百尺竿头”，安安的是“开心成长”，乐乐的是“壮实健康”。杨振华的字是端正的楷体，墨迹早干了，在红纸上泛着温润的光。
“爸爸！爷爷给了我好大的红包！”安安举着红包跑过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的也很大！”乐乐不甘示弱地跟着跑过来，围巾拖在地上，被承承一把捞起来重新给他围好。
平平手里拿着自己的红包，没有急着拆。他看到杨简看过来，微微弯了弯嘴角，说：“谢谢爸爸。昨晚忘了说。”
杨简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平平的眼睛。这个六岁的大儿子有着远超年龄的沉静，但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一丝期待和依赖，提醒着他——他还是个孩子。杨简伸手揉了揉平平的头发，平平难得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贪恋这个短暂的亲昵。
“哎呀，我忘记发压岁钱了。”柳亦妃拍了拍额头，随即笑吟吟地拿出几个红包，几个小子也是开心接过。
柳亦妃又在杨简身边小声道：“昨晚守岁的时候，平平跟我说，他想把压岁钱捐给那些有需要的人。”
杨简转头看了一眼平平，那孩子已经跟着哥哥弟弟们去玩具房玩去了。杨简收回目光，对柳亦妃笑了一下：“当然要支持他了。”
吃过饺子和汤圆，一家人分乘两辆车前往朝阳区的天眼嘉禾影城。
老妈林秀兰和丈母娘柳晓莉没有跟着去，她们对于电影没多大兴趣，她们的心思都在知意和知行身上，而且还有两个一岁多的小宝宝牛牛和灏灏需要照顾。对于两人来说，电影可没有知意知行他们重要。
杨振华坐在前车的副驾驶上。老爷子昨天年夜饭的时候喝了点酒，今天早上精神倒是格外好，一路上都在跟杨瑞和周志泽讨论《火星救援》的原着小说——老爷子之前把杨简写的小说翻了好几遍，对里面那些科学细节如数家珍。杨瑞说爸您比我还熟这本书，杨振华摆手说你们都要忙工作，我一个闲着没事的老头子能不熟吗。
后车里，杨简坐在中间一排，旁边是承承和乐乐。承承正在用自己的手机给乐乐看《火星救援》的预告片——这个预告片乐乐已经看过不下二十遍，但每次看到火星风暴席卷营地那个镜头，还是会瞪大眼睛发出一声“哇”。
平平、安安和柳亦妃坐在后排。安安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一路上数着路边还在营业的店铺——“妈妈那个包子铺开着！”“妈妈那个卖糖葫芦的也开着！”“妈妈为什么他们大年初一还开门？不放假吗？”柳亦妃说因为他们要赚钱养家，过年期间出来逛街的人多，生意好。安安似恍然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他们自己不过年吗。柳亦妃沉默了片刻，说他们也在过年，只是用另一种方式。
平平安静地坐在柳亦妃旁边，膝盖上放着他随身带的那本速写本。柳亦妃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画的是昨晚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吃年夜饭的场景。画面上，每个人都被用极简的线条勾勒出来，但每个人的特征都抓得很准：杨振华端着酒杯，林秀兰在给安安夹菜，柳亦妃抱着知意，安安和乐乐在抢一颗肉丸，承承在给平平夹菜，哥俩时不时还在嘀咕什么。柳亦妃看了很久，然后合上速写本，手掌在平平的后脑勺上轻抚。
到了影城，杨简带着一家人从员工通道进入影厅。和往年一样，这个厅是专门为他们留的，座位不多但都是最好的位置。几个孩子坐在中间一排——承承挨着平平，安安和乐乐坐在一起。杨振华坐在后排正中央，杨简和柳亦妃坐在他两边。杨真和周志泽坐在后排，李宛灵和杨瑞则选择了前排。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安安兴奋地压低声音对乐乐说：“开始了开始了！”乐乐立刻把手里抓着的爆米花塞进嘴里，然后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嘘！”
大银幕上，龙标闪过。然后是天眼影业的Logo——那道标志性的光痕从黑暗中划过。紧接着，火星的黎明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橘黄色的阳光一寸一寸地漫过赭红色的沙丘，照亮了远处孤零零的基地舱体。
乐乐从电影的第一个镜头开始就被钉在了座位上。
而当杨简饰演的马克在漫天红沙中睁开眼睛，从沙土里挣扎着爬出来，拔出插在腹部的那截天线碎片，踉踉跄跄地走回基地舱体，关上门，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那张被血污和沙尘覆盖的脸时，全场安静得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
镜头切到马克的侧脸特写，他对着镜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沙哑而平静的声音开口说了第一句台词。
整个影厅里，大家大气都不敢出。
接下来的150分钟里。
杨振华从电影开始就一直身体微微前倾，手里的保温杯端在半空中，一口水都没喝。当马克在基地舱体里给自己做手术那场戏出现的时候——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他用订书机合拢创口，咬着牙把最后一段订进去，然后用一块布把伤口缠上——老爷子终于把保温杯放下了，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柳亦妃侧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问爸您没事吧，老爷子没说话，只是微微摆了摆手，目光片刻没有离开银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