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们离开后的两天里，慕凌欢的身体状况逐渐稳定下来。
这天一早，她迎来了受伤后的第一次康复评估。
最新的影像结果出来后，傅炎博拿着报告看了许久，紧绷了几天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
“之前的判断没错，主要是血肿和炎症反应。现在阴影已经开始缩小，没有继续压迫神经。”
慕凌夕接过片子，仔细看了一遍。
“暂时不用进行第二次手术。”
消息传到病房时，傅凌眼眶一下就红了。
这些天，她最害怕的就是慕凌欢还要再进一次手术室。如今听到不用开刀，压在心口的石头总算落下了一半。
木思彤也高兴得不行，坐在床边紧紧握住慕凌欢的手。
“太好了，真的不用再做手术了！”
慕凌欢被她抓得手指发疼，无奈地提醒：“轻点，我的手还要留着训练。”
木思彤连忙松开，“对不起，我就是太激动了。”
慕凌夕站在旁边，毫不留情地给她们泼了一盆冷水。
“先别高兴得太早。”
病房里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阴影缩小，只能说明暂时不用再次手术。”慕凌夕语气平静，“她现在还不能独立坐起，双腿也无法承重。真正的康复才刚刚开始。”
木思彤小声嘀咕：“就不能让我们多高兴一会儿吗？”
“可以。”
慕凌夕抬腕看了一眼时间。
“一分钟到了。”
木思彤：“……”
慕凌欢靠在床头，忍不住弯了弯唇。
上午九点，康复师带着训练器械走进病房。
今天的第一项训练看起来很简单。
坐起来。
康复师先替慕凌欢系好保护带，又在她身体两侧放好支撑枕。
“卧床时间太久，突然改变体位可能会出现头晕、恶心、心慌。一旦不舒服，立刻告诉我，不要硬撑。”
慕凌欢点头，“好。”
病床缓缓升起。
十五度。
三十度。
刚开始时，她并没有太明显的感觉。可当床头升到四十五度，一阵强烈的眩晕突然袭来。
眼前的景象迅速模糊，耳边也响起一阵嗡鸣。
她下意识抓紧了护栏。
康复师立刻停下动作，“头晕？”
“有一点。”
慕凌欢闭了闭眼，想让自己适应。
可不过几秒，恶心和心慌接踵而来。她的脸色迅速变白，额头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先放下去。”慕凌夕立刻开口。
“不用。”慕凌欢咬紧牙关，“我还能坚持。”
“你现在不是在和谁比赛。”
“再等一下。”
慕凌夕看着她，没有立刻让康复师放平病床。
十七秒后，慕凌欢的身体忽然向一旁歪去。
康复师及时托住她的肩膀，迅速将病床放平。
慕凌欢重新躺回去，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康复师替她测完血压，皱了皱眉。
“体位性低血压很明显。第一次能坚持十七秒已经不错了，先休息，等血压恢复以后再继续。”
病房里安静下来。
慕凌欢偏过脸，不愿意看其他人的表情。
她以为最难熬的是伤口疼。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比疼痛更难接受的，是自己连坐起来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对普通人而言，这甚至算不上一个需要刻意完成的动作。
可她只能坚持十七秒。
木思彤拿起纸巾，想替她擦去额头上的汗。
慕凌欢低声道：“先别碰我。”
木思彤的动作停在半空。
傅凌担心地看着她，“欢欢……”
“妈，我没事。”
慕凌欢闭上眼睛，“我只是想安静一会儿。”
慕凌夕看了她几秒，随后带着傅凌和康复师暂时离开病房。
木思彤却坐在床边没有动。
慕凌欢闭着眼问：“你怎么不出去？”
“你安静你的，我又不说话。”
“你坐在这里，我怎么安静？”
“那你把我当空气。”
慕凌欢睁开眼，有些恼火地喊她：“木思彤。”
“到。”
“你能不能听一次话？”
“能。”木思彤认真点头，“但不是现在。”
她拿出手机，打开计时器，把屏幕举到慕凌欢面前。
“十七秒。”
慕凌欢皱眉，“你想说什么？”
“第一次十七秒，下一次比十七秒多一点就是进步。”
“你不懂。”
“我是不懂治病，但我懂数数。”
木思彤掰着手指，理直气壮地说道：“十七秒、十八秒、十九秒，每天多一点，早晚能坐起来。”
慕凌欢被她的歪理气笑了。
“你小学数学是谁教的？”
“重点是数学吗？”
“不是吗？”
“重点是你别摆出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
木思彤的声音慢慢轻了下来。
“欢欢，你能醒过来，脚趾也有反应，现在还能坐起来十七秒，已经很厉害了。”
慕凌欢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问：“真的？”
“当然。”
木思彤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慕凌欢看了她一眼，“需要我帮你回忆吗？”
“今天不适合翻旧账。”
慕凌欢终于笑了。
二十分钟后，补液结束，血压重新恢复稳定。
第二轮训练开始。
这一次，床头只升到十五度便停了下来。
康复师每隔五分钟询问一次慕凌欢的感受，确认她没有明显不适，才继续向上调整角度。
三十度。
四十度。
慕凌欢的额头再次出了汗。
木思彤站在床边，朝她伸出两根手指。
“这是几？”
“二。”
“我是谁？”
“吵得我头疼的人。”
“回答正确，意识清醒。”
房间里的人都笑了起来，紧张的气氛也随之缓和了些。
五十度。
六十度。
七十度。
当身体接近坐位时，慕凌欢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右侧倾斜。
木思彤下意识想扶她，却被康复师拦住。
“先让她自己寻找平衡。”
慕凌欢咬紧牙关，手掌撑着床面，试图将身体拉回中间。
可她的腰腹像是完全忘记了该怎样用力。明明只是稍稍坐直，却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身体再次偏过去之前，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肩。
是慕凌夕。
“不要只靠手臂硬撑。”
她没有直接把慕凌欢扶正，只用手掌替她确定身体的位置。
“腹部收紧，肩膀放松，身体往左侧带一点。”
慕凌欢按照她说的调整。
第一次，身体刚离开慕凌夕的手，便重新歪了回去。
第二次，坚持了三秒。
第三次，她终于在没有外力支撑的情况下稳住身体。
康复师立即开始计时。
“一秒。”
“两秒。”
“三秒……”
“五秒。”
五秒后，慕凌欢的肩膀开始发抖。
慕凌夕没有催促，只站在她身边，随时准备接住她。
“再坚持一下。”
六秒。
七秒。
八秒。
慕凌欢再也撑不住，身体向旁边倒去。
慕凌夕及时扶住她，康复师也迅速放低床头。
训练结束时，慕凌欢身后的病号服已经被汗水浸湿。
她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却始终看着计时器上的数字。
八秒。
虽然只有八秒，却是她第一次没有依靠任何支撑，独自维持坐位平衡。
木思彤拿着纸巾替她擦汗，郑重宣布：“明天的目标，九秒。”
“十秒。”慕凌欢纠正。
“行，十秒。”
木思彤点点头。
“后天十一秒，大后天十二秒。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几年，你就能坐一天了。”
慕凌欢闭上眼睛，“你还是别说话了。”
“我这是科学规划。”
“闭嘴。”
“好嘞。”
下午进行床上训练时，慕凌欢的右腿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主动收缩。
她咬着牙，试图将膝盖向上带动。
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膝盖只离开床面不到一厘米，很快又落了回去。
可一旁的肌电屏幕上，绿色曲线清晰地跳动了一下。
康复师神色一喜。
慕凌夕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慕凌欢看着屏幕，有些不确定地问：“刚才是我动的吗？”
“是。”
慕凌夕把屏幕转向她。
“是你自己发出的力量。”
慕凌欢盯着那条微微起伏的绿色曲线看了很久。
眼底原本压着的失落，一点点被亮光取代。
晚上，傅凌替她整理床铺时，发现那张康复计划被她压在枕头下面。
今天完成的每一个项目后面，都被认真画上了一个勾。
最后一行，她用笔写了两个字。
十秒。
傅凌没有拆穿她，只背过身，悄悄擦掉了眼角的泪。
夜色渐深，病房里的人陆续安静下来。
慕凌欢却没有立刻睡着。
她躺在黑暗中，再次尝试收紧腹部，回想着白天坐起来时的感觉。
没有人计时，也没有人在旁边鼓励。
她在心里一下一下数着。
一。
二。
三……
直到数到九，她才慢慢放松身体。
明天，她一定要坚持到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