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可笑对吧？”
那人突然反问，像是要确认米娅的想法，可明明他自己说出这句话时都不严肃地轻笑出声。
米娅不明白这自说自话的意思，是什么可笑？又为什么可笑？在她看来为牺牲的战友举行葬礼无论怎样都不该和可笑沾边。但仅是一瞬抬眼，视线扫过前方的墓碑时，米娅发现了异常。
鹊鹞。
那碑上仅仅刻写着可能是尖兵代号的单词，然后再无其他。
米娅震惊地转向周围的其他墓碑，结果无一例外，每一块都冰冷地抹去了逝者的真名。
这里竟是一座无名者的墓园？！
“觉得好笑可以，但别真笑出声。”
男人后退几步，始终正对棺椁的模样不知道到底是在同谁说话，但米娅能感觉出一丝威胁……他的心情绝不像语气那般轻松。
米娅几近窒息不知该作何回应，气氛已然降至冰点。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插入到中间，笑呵呵地说：“是新人啊？抱歉抱歉，要是没穿军装我还真认不出来，可话虽如此，毕竟是正式场合，还是得着正装的。”
那年纪稍长的老先生眯着眼，满脸笑意走近米娅，在后者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解开了西装扣子，深色外套顺势一翻，转而披在了米娅肩上。
“我先带着位女士去整理一下如何？”
他向其他成员征询起意见，米娅则用余光看见其他人为之一愣，紧接着耸了耸肩，像是放弃了对自己做些什么的打算。
而真正可以作出决定的队长，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米娅后，才向老先生缓缓吐出一句：“都随你。”
……
墓园一角，米娅被半拉半扯地拽了过来。远处不停传来吵闹的声音，那个叫作“红尾鵟”的家伙大概是没地出气，正扒着直升机机舱边缘与飞行员激情对线。
现在冷静下来一想，米娅这才意识到，老先生就像是每支队伍里都会有的那种和事佬角色，刚刚替自己解了围。
“他呀、我们的队长，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很好说话，但某些场合也会有点脾气。”老人朝人群的方向摇了摇头，随手想摸身上的香烟，却发现烟盒和外套都在米娅身上，“现在大概就是那样的场合？我是‘白头海雕’，就劳你陪陪我这个老家伙，等葬礼结束再过去吧。”
“抱歉，我不是故意……”
“白头海雕”摆了摆手。
“没关系，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运气不好的时候，特种作战司令部和我们9队之间的消息就是会被曲解……但今天直接闯进葬礼确实有点夸张了。”
“可是这场葬礼未免也……”米娅欲言又止，离开直升机亲身站在地面上反而没有气流干扰看得更加清楚。
说是葬礼，饭流程礼仪全不合规。
在场的人加起来连一个抬送灵柩的六人编制都凑不出来，殡葬枪队不见踪影，军号手和牧师更是不知所踪。
“太简陋了？‘鹊鹞’这家伙倒是不会介意的啦！”
米娅不免有些诧异，这种事情怎么能通过揣测逝者会不会介意来评判？而且葬礼存在的意义从不单纯只是为了缅怀逝者，更是要慰藉生者、给他们一个交代……说起来，家属也不在场吗？
“那个、这种情况连他、那位‘鹊鹞’的亲人也不介意吗？”
“在担心这个啊？”“白头海雕”说道，“说的也是，他们要是看到直升机从天而降估计不会比‘红尾鵟’冷静多少。但放心吧，他们正在阿灵顿国家公墓?，那边的规格可比这边高多了，委屈不了‘鹊鹞’……而且为了避免麻烦，他们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有这么一场寒碜的葬礼存在。”
“那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有什么地方或民族的葬礼习俗是需要同时在两处地方分别举行葬礼的吗？
“都说是不存在的部队了，那这自然是9队特供，专门给我们这些没有名字的人们埋葬存在的地方喽。”“白头海雕”指了指棺椁说道，“顺带一提，那里面没有遗体，取而代之的是‘鹊鹞’在海豹9队存在过的痕迹，衣物毛巾什么的……”
米娅大致认清了这支队伍的性质，和路上的猜测一样，是一个抹杀过去的地方。
虽有震惊，但她还是收敛情绪，郑重对着眼前唯一与自己关系尚可的海豹9队成员敬礼。
“长官您好，我是接到命令被调往海豹9队的新人，米娅·海耶斯……上面给我的代号是‘黑鸢’，今后请多指教。”
“等等哦，不用报姓名。”
“白头海雕”语气平淡，找了棵还算粗壮的枫树轻轻靠了上去，歪头看向米娅。
“姓名代表了你的过去，而在海豹9队，对所有人的要求都是把姓名当作分界线，从此与过去一刀两断。做好准备吧小姐，做好存从此以后不再是谁谁的女儿、不再是谁谁的朋友、抛弃一切社会关系，只是‘黑鸢’的准备。”
失落悄然爬上米娅心头，海豹9队远没有想象地那般光鲜亮丽，没想到在这里甚至连自我都不被允许。
或许从调令离开特种作战司令部的那一刻起，她的姓名、过往、作为普通人的人生，便已经被掩埋了。
落寞转瞬即逝，却没逃过“白头海雕”的眼睛。他微微起身，像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那样夸张地舒展关节，然后凑近米娅耳畔，压低声音话锋一转。
“不过……和年轻人说话的机会不多，‘红尾鵟’倒是年纪小，但脑子转得太慢了……”“白头海雕”摸着下巴摇了摇头，“不行、还是说得太好听了，没错，他就是笨！所以，偶尔叛逆一会儿也让我久违地感觉年轻了几岁。”
“长官您的意思是？”米娅隐约有了猜测。
“我叫马克·摩根。好好记下这个名字吧。”
他目光沉沉，望向远处“鹊鹞”的墓碑，如期许般呢喃，又似许下夙愿般自语。
“如果未来某天，我的存在也要葬在这里，我可不希望像‘鹊鹞’那样、碑上连个名字都没有。”
马克这次不再避讳什么，从米娅披着的外套里取出烟盒，熟练打开，利落点燃。烟雾又冷又湿的空气中四分五裂，像某种不被允许留下的痕迹。
“所以说啊，我可就指望你了，米娅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