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音醒过来之后,看见我坐在床边,眼神闪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
她没有叫我,也没有赶我走,只是把头转向另一边,看着窗外。
她好像不想跟我说话,又或者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话。
我也一样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偶尔帮她掖一下被角,偶尔问她要不要喝水。
她要么摇头,要么不说话。
我出去买饭回来,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晓静的声音。
她坐在岚音床边,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爸这几天一直守着你,晚上都没合过眼。
他这个人吧,一辈子不会说话,心里有事也说不出来。
但他心里有你,他一直都有你。”
里面没有回应。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饭盒,没有进去。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岚音说话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那他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
晓静没有回答,她回答不了,我也回答不了。
那天晚上,岚音睡着了。
我坐在陪护椅上,看着她的脸,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带她去爬山,去爬那座摩围山。
有些话我说不出口,有些道理我讲不明白,我只会爬山。
所以,我想带她再走一遍,我走过的路......
岚音出院那天,我们刚回到家,我就拎出了两个包。
晓静看着我,问:“黄合,你又要走?”
我点了点头:“对,不过这次,我要带岚音一起走。”
晓静一愣,拦在我面前:“黄合,你什么意思?你要把我女儿带哪去?”
我解释道:“晓静,你别误会。我只是想带岚音去散散心。”
我转头看向岚音,“她长这么大,都还没见过爷爷奶奶呢。
我想带她回摩围山看看,可以吗?”
晓静没有说话,也转头看向了岚音。
我再次问道:“岚音,摩围山是爸爸长大的地方,你愿意陪我回去看看吗?”
她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好。”
晓静眼眶微微泛红,从我手里接过背包:“今天太晚了,又刚出院,先好好休息,明天再出发吧。”
第二天一早,我背起包,带着岚音出门。
晓静跟在后面,不放心地嘱咐我:“黄合,你一定要照顾好岚音,听见了没?”
我点了点头,“放心吧。”
回摩围山的路上,我们父女俩还是说不上几句话。
我问她饿了吗,她摇摇头。
我问她累不累,她没说话,把头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景色。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我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开着车。
我记得上次回摩围山是三年前,正好路过,回来扫了扫墓。
这次回来,又不一样了。
景区发展得越来越好,山脚下又建了几栋民宿,多了几家农家乐,路边停着不少外地牌照的车。
我顺着记忆中的小路绕进村里,路还是那条土路,但两边长满了齐膝的野草,显然走的人不多了。
我在村口停了车,指着远处小坡上那栋灰瓦土墙的老房子,对岚音说:“岚音,那就是我们家。”
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没有说话,但眼神亮了一下。
我们沿着长满青苔的石阶走上去。
锁已经锈死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拧开。
推开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苍老的呻吟,像是沉睡了很多年忽然惊醒。
灰尘扑面而来,我呛了一口,眯着眼睛往里看。
堂屋空空荡荡,墙角结满了蛛网,地上散落着几片干枯的树叶,是从屋顶瓦片的缝隙里飘进来的。
阳光从破损的窗棂间斜射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像一场永不落定的雪。
我转头看向岚音,苦笑道:“看来是住不了人了。今天我们还是住民宿吧。”
她却摇了摇头:“我们有家,为什么要住在外面?”
说着,她放下包,在院子里找到一把秃了毛的扫帚,开始扫地。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差点忘了,我家岚音从来不是娇气的孩子。
我们花了一整个下午把堂屋和院子打扫干净。
我在院子里搭起帐篷,支起一口小锅,又从车里翻出几袋泡面和一瓶水。
晚上吃得很简单,就是一锅泡面,卧了几颗蛋。
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体力消耗大,岚音吃了很多,一锅不够,我们又煮了第二锅。
她说:“爸,没鸡蛋了,这样泡面就少了灵魂。”
我说:“你等着,爸去找村里人买几颗。”
她说:“可是已经很晚了,村里老人们都已经休息了吧,别麻烦人家了。”
我说:“不麻烦人家,我直接上鸡窝里掏。”
“爸!那你这不是偷吗?”
“你这孩子,我们明天给人家钱不就是了?这怎么能叫偷呢?顶多算借。”
我对着她挑了挑眉,“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你在边上也学学,你爸当年偷鸡蛋的技术还不错哦!”
她忍不住笑了:“爸!你刚才不还说是借吗?”
那是她出事以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吃过饭,我们躺在露天的防潮垫上,吹着穿过山间的晚风,望着头顶的星空。
山里的夜很黑,没有城市的光污染,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她忽然问我:“爸,你见过萤火虫吗?”
我说:“我不只见过萤火虫,还见过满山的杜鹃花在春天同时开放,见过秋天的枫叶把整面山坡染成红色,见过冬天的雾凇挂在树枝上像透明的珊瑚。
山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风景,我看了几十年,还是没有看腻。”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好像从来没听你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我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岚音,你想听摩围山的故事吗?”
她眼神里泛起期待:“这座山有什么故事啊?我想听。”
“这座山有很多故事,但多数是山神的故事。”
那晚,我给她讲了很多山里的故事,都是当年爷爷讲给我的。
她听了一个又一个,眼神越来越亮,就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一口气说了很多,一晚上对她说的话,好像比这辈子说的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