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陪她在摩围山长住,我在景区找了份工作,还是当导游。
不过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带团是为了挣钱,现在带团是为了能留在她身边。
医生说抑郁症很难彻底治愈,就算好转了也有复发的可能,我不敢留她一个人。
上山的时候我就带着她,她也很乐意跟着我走。
她跟着我一趟一趟地上山下山,渐渐学会了怎么跟游客说话,怎么讲山里的故事。
有时候我站在一旁,看着她站在一群游客中间,指着远处的山峰说:“那是鹰嘴崖,传说山神曾经在那里救过一个迷路的猎人......”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像当年我爷爷讲故事时的样子。
我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点像高兴,又有点像心酸。
晓静每个月来一趟。
坐五个小时的大巴,带一大包城里的东西,零食、衣服、书,还有岚音以前爱吃的蛋糕。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岚音蹲在菜地里拔草,晒黑了不少,但脸上有肉了,愣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岚音抬起头看见她,站起来叫了一声“妈”,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过去抱住了她。
晓静把脸埋在岚音的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哭出声。
岚音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哄自己那样。
后来晓静来得越来越频繁。
从一个月一次变成半个月一次,又从半个月一次变成一个星期一次。
她在镇上找了个份工作,工资不高,但胜在自由,可以随时请假。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远处被暮色笼罩的山影,忽然说了一句:“我想搬过来和你们一起住。”
我说:“那你搬回来吧。”
她没再说什么。
但下一次来的时候,她带了一个行李箱。
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在分开多年之后,重新住在了一个屋檐下。
岚音变得越来越开朗。
她会笑了,会开玩笑了,会在吃饭的时候主动讲今天在山上遇到的趣事。
但我偶尔会发现她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她明明已经把手机里所有的社交软件都删了,屏幕上只有时间和日期,什么都没有。
她还是能对着那块漆黑的屏幕看上好久。
那天吃过饭,我坐在她旁边,试探着问了一句:“看什么呢?是不是觉得山里无聊了?
身边没有同龄人,还是会觉得孤单吧。”
她摇了摇头,说:“爸,外面的世界太吵了,我喜欢待在山里,安静。”
她停顿了一下,“我只是在想,要不要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报个平安。”
我愣了一下:“岚音,原来你有朋友啊?”
她红了脸:“是之前艺考班的同学。
我也不知道我们算不算朋友,但如果没有他的话,我可能早就坚持不住了。”
常被人欺骗的我,心里立刻警觉起来。
我试探着问:“你这个同学是男的还是女的?你们以前的关系很好吗?好到什么程度?”
她低着头,小声说:“爸,你别想多了,虽然他是男生,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他很乐观,总是关心我、鼓励我。
以前在艺考班里,只有他能让我感觉到温暖,我一直很感激他。”
一听到是男生,我瞬间警惕了起来。
即便我再迟钝,也能看出她的心思。
她嘴上说只是普通朋友,但提到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不一样的光。
我说:“男同学啊,那你请他来山里做客吧。爸一定好好招待他!”
她赶忙摆手摇头:“还是不要了!他是艺考班的优等生,我听说他已经考上电影学院了。
我相信他未来一定会成为万众瞩目的大明星。
我和他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还是不联系了......”
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关于这方面的事,我实在帮不了她,也给不了她任何有用的建议。
她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有些人注定只是路过,能同行一段已经是缘分。
但我还是担心她会孤单。
听说村里老张家的狗下了崽,我就去要了一只。
小土狗,黄毛,公的,四只蹄子是白色,像踩了雪。
岚音看见小狗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把小狗抱在怀里,活泼的小狗一点不怕生,伸出粉嫩的舌头舔她的下巴,她痒得缩着脖子笑。
她给它取名叫“生姜”。
我问她为什么取这个名。
她笑着说:“也没什么,因为小狗是姜黄色的啊!”
每天傍晚,她带着生姜沿着山路散步。
一人一狗走在夕阳里,影子拉得很长。
有时候她走着走着就停下来,弯腰摸摸生姜的脑袋,跟它说几句悄悄话。
生姜听不懂,但尾巴摇得很欢。
她变了很多。
话还是不多,但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那双眼睛里装满了雾,灰蒙蒙的,看不透也望不远。
现在那层雾散了,露出底下的光,清清亮亮的。
她开始笑了。
有一次我带她去溪边捉鱼,她一脚踩滑跌进水里,裤腿全湿了,坐在溪水里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
我站在岸上看着她,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那天,我和岚音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远处的摩围山。
夕阳把山脊镀上一层金色,轮廓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
生姜趴在我们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岚音忽然开口说:“爸,我想去考个证,在这当导游。”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远处的山上,语气很平静:“我想留在这里,我不想回城里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你想清楚了吗?”
她点了点头:“嗯。”
“不后悔?”
“不后悔。”她说,“在还没有找到信仰之前,我想先把山当作信仰。”
我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夕阳里镀着一层柔和的光。
她长大了,不是那种年龄上的长大,是一种从内到外的成长。
像一棵树,根扎进了土里,风吹过来的时候枝叶会摇晃,但树干纹丝不动。
我觉得她的病应该好了。
我说:“好,爸教你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