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回依旧站在原地,夜色里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不是幻觉,这是你选择的现实。”
“是你要带温年回来的,但你却没有带他离开,而是选择了复仇。
你在温家杀人的时候,有个老头带人冲进旅店,绑走了温年。
你在温家待了这么多年,难道不清楚,关南有多少双眼睛一直在盯着温家?”
我心头一颤,脑子里猛地闪回——
盯着温家的眼睛,除温家以外,关南最大的势力,是黄爷!
那辆黑色的轿车,是黄爷的,是黄爷绑走了温年。
书房里的那通电话,是我暴露了自己和温年......
我不该那么冲动,不该着急回去杀人,应该先带温年走的。
是我错了!是我害死了温年,这一切都怪我......
我猛地抬头,看向江回:“江回!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看见,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救温年!
我们不是朋友吗?不是同伴吗?”
他一边摇头,一边说:“在游戏里,我们才是同伴,但现在你已经离开了。”
我看着他,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我放下温年,转身跪在他面前:“岛上那个疯子拥有起死回生的能力,而你现在拥有了他的力量。
所以你一定可以救温年的,对吧!
江回,算我求你了!你救救他!如果不能起死回生,你就让时间回溯!
我错了!我不报仇了!也不杀人了!
我会带着温年离开关南,再也不回来。
我只想要他好好活着,我只有他这么一个家人了......”
他看着我,过了很久,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说了,按照规矩,我不能帮你。
假如我们的能力可以不被约束,可以随意影响现实,那么我们的能力或许就不会存在了。
万事万物都有代价,管家先生,我想,你应该能理解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慢慢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我...明白了......”
我低下头,看着温年一动不动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得冰凉。
悔恨的眼泪止不住地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
我见过地狱,我以为那就是绝望了。
可这一刻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江回缓步走到我面前。
他低头看着我,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我不能帮你,但你可以帮你自己。
管家先生,你现在还活着,却已经要放弃希望了吗?”
我怔住,抬起头。
江回站在月光下,他的黑色西装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红色,明亮得像太阳。
他脸上也挂起了明媚的笑。
他对我说,“痛苦而迷茫的人啊,许愿吧!
愿望会成为你绝望中的希望,支撑你坚定地往前,直到死亡。”
下一瞬,天边划过一道银白的流星。
它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夜空这头划到那头,消失在远山的轮廓后面。
我抱着温年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身穿红西装的男人,回想起游戏的最后一天......
“江回,那场游戏我们真的赢了吗?我们真的活过第七天了吗?我们真的...还有明天吗?”
他笑着说:“看见太阳升起的明天,那就是我的愿望。”
他话音刚落,我们身后的黑暗里突然响起一声剧烈的爆炸——嘭!
我猛地转头——
远处那条盘旋的山路上,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
那是刚才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
我瞳孔震颤,回头看向江回:“江回,你不是说,不能随意影响现实吗?”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车在山路上自燃爆炸,这只是现实中合理的意外。
杀害温年的凶手遭到了报应,这大概是你的愿望显灵了吧......”
他收回目光,看向我,脸上明媚的笑容没变:“对了,管家先生,重新认识一下。
我不叫江回,我是乔可。”
......
就这样,我带着我的愿望回到了许愿岛。
我也不知道我带回来的,到底是愿望,还是执念。
但都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温年也回来了。
他牵着我的手,指着门上的字,问我,“管家,那两个字念什么?”
我眯起眼睛,笑着念给他听:“沉沦。”
他仰起头,又问我,“管家,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吗?”
我点了点头,“沉沦梦居以后就是我们的家。”
他冲进空旷的庭院跑了两圈,跑回来喘着气问我:“管家,我在这个新家里,哪都能去吗?”
我蹲下来,扶着他的肩膀说:“对,你是这个家的主人,在这个家里,你哪都能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又用郑重的语气补充道:“但是你一定要记住,只有家是安全的,只有真正的家人才是值得信任的。
所以,你以后绝对不能任性离家,也绝对不能相信任何人。”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看着我,“那管家,你是我的家人吗?我能相信你吗?”
我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当然,我们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家人。”
“肚子饿了吧!我们回家吃饭。”我起身,牵着他的手走进了梦居。
他一蹦一跳地欢呼,“好耶!回家吃饭喽!管家,吃完饭之后,你陪我下斗兽棋吧!我要下一百局!”
“没问题,说不定以后不只有我会陪你下棋,梦居还会来很多人陪你......”
“真的吗?如果有人陪我玩的话,除了斗兽棋,我还想玩点别的!”
......
我和温年成了游戏第五天的管理者。
因为乔可要继续许愿岛的游戏,他要“赏善罚恶”。
他说,我们的能力不能随意影响这个世界,却能试着慢慢影响这个世界上的人。
绝望是游戏的门票,希望是通关的奖励。
他要让那些满心恶念的人轮回在死亡的地狱里,然后去救赎痛苦而迷茫的人,让那些心存善念的人重获新生,看见明天的希望......
我被他说服了,我觉得他是对的。
在现实里杀再多人,我好像也无法消解心中的怨恨,仇人死了只会觉得空虚。
因为我真正怨恨的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这个不公的世界。
这世上数不清的苦难,大多是因为灭不完的罪恶。
既然恶是灭不完的,那么一场游戏又能改变什么?
赏善罚恶是乔可的愿望,但我觉得大概也是他的执念。
恶本该躲藏,本该被深埋,而善不该自卑,不该被嘲笑。
若有一天连这样的正理都被颠倒,那么这个世界也就该覆灭了。
我有自己的愿望和执念,却也愿意为了守住这样的善恶正理,陪乔可守在这场游戏里。
何奈回到现实并没有见到朋友,于是他也带着愿望和执念,怀着天真的浪漫回来了。
所以,我们并不孤单。
乔可创造出了愿望牌,我们重新制定了规则,正式开始了这场赏善罚恶的游戏。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因为经历过绝望,看见过希望,许下过愿望,所以我没有再迷失。
但看着身边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我心里常怀愧疚和遗憾......
......
记得那天清晨,我带着温年回家了。
我走了很远的路,把他带回了那个向阳的山坡。
山坡上的草很长,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
我把他放在姐姐身边,让他挨着他娘,土把他们盖在一起,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一个人在他们坟前长跪不起。
看着墓碑上姐姐的名字,又看着旁边那具小小的新坟。
风吹过来,草沙沙响。
我以为我会说很多话,一辈子的那些话。
可到头来,我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因为说什么都已经太迟了,说什么都已经没用了......
我从怀里摸出那个铁盒,剥开一块锡纸包着的巧克力,塞进嘴里。
时间太久了,没有醇香,只剩苦涩。
我含了很久,才慢慢咽下去。
先苦后甜和苦尽甘来,都是假的。
只有忆苦思甜才是真的......
嘴里越苦,回忆越甜。
恍惚间,我又看见姐在对我笑,她笑得很安静。
她问我:“甜咯?”
我笑着说:“甜。”
我一直觉得是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