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月城的冬天,比江都冷得多。
萧云和江寻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山路上结了冰,马走得慢,最后一段是牵着马爬上来的,到了城门,两个人都冻透了,脸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雾一口接着一口。
鲁大师在城门边等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裹着厚厚的皮裘,手里拿着根铁拐杖,见了萧云,上下打量了一眼,道:“就你一个人来?”
“还有他,”萧云指了指江寻,“两个人。”
鲁大师看了看江寻,又看了看萧云,哼了一声,转身往里走,道:“进来吧,冻死在门口算什么事。”
萧云跟上,一边走一边搓手,小声对江寻道:“这老头就是这个脾气,别在意。”
江寻点点头,往四周看了看,镜月城比他想象的小,但地势险,几处要道都有机关痕迹,不熟悉的人进来,走错一步就是麻烦。
鲁大师把他们领进一间暖和的屋子,让人端来热汤,自己坐在一旁,眯着眼睛看萧云喝汤,道:“来做什么?”
“找东西,”萧云道,“藏书阁里,枫叶姑姑留下的东西。”
鲁大师的眼皮动了一下,道:“你知道有这件事?”
“郡主说的。”
鲁大师沉吟了片刻,道:“我在镜月城这些日子,进过几次藏书阁,没发现什么异常,你要找的,是什么样的东西?”
“不知道,”萧云如实道,“可能是一封信,可能是别的,要进去找才知道。”
“找有没有方向?”
“有,”萧云放下汤碗,擦了擦嘴,认真道,“枫叶姑姑是个细心的人,她留的标记,一定是让能找的人找到,让不该找的人找不到,所以要先想清楚,什么是她认为能找的人——我和郡主,或者青阳,这三个人有什么共同点。”
鲁大师眯着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郡主在镜月城长大,青阳在镜月城长大,我没有在镜月城长大,”萧云自顾自地说,把事情一点点捋出来,“郡主和青阳对镜月城最熟悉,若是标记藏在一个只有熟悉镜月城的人才会注意到的地方,那我可能找不到,但郡主和青阳能找到。”
他顿了顿,道:“所以要找的,是一个外人也能注意到的标记,不需要对镜月城太熟悉,只需要——”
他停住了,想了想,抬头看向鲁大师:“枫叶姑姑在藏书阁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这说明她放进去的东西,不是单独的一个物件,而是藏在书里的,或者藏在书架上的某个位置。”
“藏书阁的书有多少?”江寻开口问。
“几千册,”鲁大师道,“按年份和类别排的,规矩很严,每一本都有位置,不能乱放。”
“按年份,”萧云喃喃了一遍,眼睛慢慢亮起来,“所以若是有一本书放错了位置,或者某个位置多了什么,或者少了什么,就会很显眼。”
鲁大师看着他,老眼里有一丝不太明显的赞许,但很快收起来,站起身,道:“走吧,趁着天还没全黑,先去看看。”
藏书阁在镜月城的最里头,一栋三层的木楼,外头的木料是深色的,年头久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门上的锁是新换的,是鲁大师的机关锁,寻常人打不开。
鲁大师用一枚特制的铁片拨了两下,锁开了,推开门,一股书香和木料的气息扑出来。
萧云走进去,举着灯,往四周扫了一眼。
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屋顶,密密麻麻的书脊朝外,每本书的位置都用细绳标着,整齐得让人有点头皮发麻。
“从哪里开始找?”江寻问。
“从最不该有东西的地方,”萧云慢慢走进去,举着灯一排一排地看,“规矩越严的地方,放错了越显眼。”
他沿着书架走,走了第一排,没有发现什么,走第二排,还是没有。鲁大师跟在后头,不说话,只是看着。
走到第三排,萧云的脚步慢下来了。
他停在一处书架前,把灯举高,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从书架上第三层,抽出一本书。
那是一本很薄的册子,书脊上没有标题,只有两个字——“杂记”,字迹是毛笔写的,很普通,但位置不对,这一排放的是史类的典籍,“杂记”两个字出现在这里,像是放错了地方。
萧云把册子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第二页也是空白,第三页,有字。
他低头看,灯光把那些字照得很清楚,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起头,看向鲁大师,声音有些奇怪,道:
“这不是账目。”
“是什么?”鲁大师问。
“是一个地址,”萧云道,把册子翻过来,让鲁大师看,“还有一句话。”
鲁大师接过去,就着灯光看了一眼,那一行字写得很小,但很清楚:
“若有人至,带信来见,勿声张,我在等。”
地址在下面,是一个很具体的地方——南周,宿州,清溪镇,冯家布庄。
鲁大师把册子合上,递还给萧云,沉默了片刻,道:“她在南周。”
“嗯,”萧云把册子贴身放好,回头看了看江寻,“我们明天就走,快马回江都,把这个给郡主。”
“等等,”鲁大师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她在里头放了两样,你只找到了一样。”
萧云一愣,接过来,是一个小小的布包,展开,里头是一枚玉牌,玉色温润,背面刻着几个字——
他凑近了看,灯光照在玉牌上,把那几个字照得分明,萧云的表情慢慢凝住了,过了很久,才抬起头,问鲁大师:
“这个玉牌,是什么意思?”
鲁大师接过去,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把玉牌还给他,道:
“这个,你拿回去,让青阳看,他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