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州的清溪镇在城郊,不是什么热闹的地方,就是寻常的市镇,一条主街,几十户人家,街尾有棵老榕树,树下有人摆摊卖菜,早市的时候热闹一阵,散了就清静了。
冯家布庄在主街中段,门面不大,招牌是新的,挂上去没有几年的样子,木头还是浅色的,和旁边那家铁铺黑黢黢的招牌放在一起,显得格外干净。
青阳是辰时到的,骑马进镇,在布庄门口拴好马,推开门走进去。
铺子里有淡淡的布料气息,几匹布斜靠在架子上,花色都是素净的,没有太鲜艳的颜色。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坐在柜台后头缝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道:“买布吗?”
“不买布,”青阳道,声音平,“我来找人,冯家的人。”
小姑娘把针别在布上,放下来,认真打量了他一眼,又打量了一眼,忽然站起来,往后头走,道:“等一下。”
她掀开后头的帘子进去了,里头有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过了约摸一盏茶的时间,帘子重新被掀开,走出来一个老妇人。
青阳看见那个人,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是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妇人,头发白了大半,梳得整整齐齐,别着一根素色的发钗,身上穿着厚棉衣,颜色是深蓝色,很普通,像是这个镇子上任何一家的老人。但眼睛很有神,从帘子后头走出来的那一步,腰背是直的,带着一种在寻常老人身上看不到的气势,压着,藏着,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老妇人走出来,站在柜台这侧,打量着青阳,从头到脚,慢慢看,看完,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哭,只是红着,声音哽了一下,才开口:
“长高了。”
青阳站在原地,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道:“枫叶姑姑。”
老妇人点点头,用手背压了压眼角,转身道:“进来坐,外头冷。”
青阳跟她走进后院,那个小姑娘很懂事,把帘子放下,继续坐在柜台后头缝东西,没有跟进来。
后院不大,有棵腊梅,开了几朵,香气淡淡的,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摆着几盆草药,已经枯了,但根还在。
老妇人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示意青阳也坐,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藏书阁,”青阳在她对面坐下,“你在藏书阁里留了册子。”
“找到册子的是你?”
“找到的是萧云,郡主让他去的。”
老妇人点点头,看着青阳,看了片刻,道:“郡主怎么样?”
“很好,”青阳道,“她让我来,也让我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老妇人沉默了一下,道:“还行,清静。”
两个字,说得很平,但青阳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玉牌,”老妇人道,“可曾带来了?”
青阳从怀里取出那枚玉牌,放在石凳之间的空处,老妇人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玉牌拿起来,握在手里,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才道:
“这是你母亲的东西,我替她保管了很多年,一直想找机会还给你,但时机不对,一直没有还成。”
“归处在君,”青阳轻声道,“这四个字,是你刻的?”
“是我刻的,”老妇人道,“你母亲临终前说,让我把这个还给你,说她在的时候没有机会亲口告诉你,但她希望你记得,你的归处,是你自己的,不是别人替你定的。”
青阳低下头,看着那枚玉牌在老妇人手里,过了很久,才轻声道:“她是怎么死的?”
老妇人的手微微收紧了,握着玉牌,沉默了片刻,道:“你真的想知道?”
“想,”青阳道,“一直想知道。”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你母亲,不是病死的。”
青阳没有说话,等着。
“她是被人逼死的,”老妇人道,声音哑了一点,“逼她的人,如今还活着,还在北荣,还在朝堂上。”
“谁,”青阳道,语气没有变,但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像是一根弦,越绷越紧,但还没有到断的那一步,“是谁?”
老妇人看着他,把玉牌重新放到他面前,慢慢道:
“账目我保管着,就在这里,你带走,这是最重要的,比名字更重要。”她停顿了一下,“但名字我也告诉你。”
青阳抬起头,眼神落在她脸上,等着那个名字。
老妇人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出来,只有两个字。
青阳的手按在石凳上,按了一下,力道很重,指节泛白了,又慢慢松开。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院子里的腊梅香气飘过来,淡淡的,细碎的,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意。
老妇人看着他,声音放轻了:“孩子,你没事吧?”
青阳抬起头,眼神很清,出乎意料地清,像是那两个字落进去,把什么东西砸碎了,碎完了,反而清楚了。
“没事,”他道,声音平,“枫叶姑姑,账目在哪里?”
老妇人看着他,叹了口气,站起身,道:“跟我来。”
她走进屋里,青阳跟上,穿过后院,进了一间小屋,小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有几本书,角落里有一个旧箱子,落了些灰,像是很久没有动过了。
老妇人走到箱子前,蹲下来,打开,从里头最底层,取出一个油纸包,两层油纸裹着,外头还绑了细绳,包得很严实,递给青阳。
“三年的账目,”她道,“一笔一笔,都在里头,清楚得很,谁也改不了,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我当年做了两份,一份被胡律达的人改了,用来陷害建安长公主,这一份是原件,没有人动过。”
青阳接过那个油纸包,握在手里,重量不轻,是厚厚的一叠。
“够用吗?”他问。
“够,”老妇人道,“不只是够,这里头的东西,能让胡律达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一条一条,都是死证。”
青阳把油纸包贴身放好,转身要走,老妇人在他身后道:“青阳。”
他停下来,回头。
老妇人站在那间小屋的门口,灯光从身后照出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她看着他,道:
“你那位郡主,说要来见我。”
青阳一怔,道:“郡主说了?”
“册子里的那句话,是我写的,”老妇人道,“若有人至,带信来见,我等着,不只是等账目被人取走,也是在等她来。”
“她应该会来,”青阳道,“等我把消息带回去,她就会来。”
“好,”老妇人点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暖了一下,随即又平静了,道,“让她来,我有话要跟她说。”
“什么话?”青阳问。
老妇人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过了片刻,才道:
“是建安长公主临终前,托我带给她的话。”
青阳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守了那句话十几年的老人,胸口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重重地沉了一下,然后慢慢回到原处。
他抱了抱拳,道:“我知道了,我去跟郡主说。”
他转身走出那间小屋,穿过后院,掀开帘子,走过铺子,推开门,走进清溪镇的街道上。
冬日的阳光照在青石板上,亮而不暖,他站在门口,把那个油纸包按了按,确认还在,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快马回江都,今天出发,明天能到。
他解开马绳,翻身上马,在马上低头,往布庄的招牌上看了一眼。
冯家布庄,四个字,字迹普通,挂在那里,像什么都不是,但守着一个秘密,守了十几年,今天,才算是可以放下了。
他夹了夹马腹,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响起来,往镇子外头去,越走越快,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清溪镇的街道尽头。
布庄里,老妇人站在帘子后头,听着那蹄声渐渐远了,低下头,把手里一直握着的那枚玉牌,重新看了一眼正面的四个字。
归处在君。
她把玉牌合在掌心里,闭上眼睛,轻声道:
“主子,我快把事情办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