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的风雪,在1975年的冬天来得又早又猛。
界河冰封如镜,千里雪原苍茫寂静,生产建设兵团农七师的土坯房、地窝子、连队营房,全都裹在一片苍茫的寒白里。
杨军在农3团团长任上一干就是三年。
开荒、修渠、种粮、戍边,他凡事身先士卒,从不搞特殊,不丶,跟着战士、知青同吃同住同劳动,手上磨出层层厚茧,脊背被风沙压得笔直。
硬是把一个产量落后、人心涣散的薄弱团,带成全兵团标杆:
粮食连年超额上交,开荒面积全师第一,边防值守零疏漏,知青思想稳定,连队风气清正。
杨军作风硬朗、为人正派、体恤知青、懂生产懂人心,是垦区上下公认的实干家。
一路提携、指引他的良师挚友祝小军,时任农7师革委会主任,即将上调松江生产建设兵团,出任兵团革委会副主任。
离行前夜,天寒地冻,师部办公室炭火盆烧得通红,木窗被北风拍得呜呜作响。
祝小军屏退左右,单独留下杨军,桌上两杯热茶,水汽袅袅,驱散一室寒意。
祝小军望着眼前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年轻人。
他端起茶杯,吹着飘在茶杯里的茶叶,眼眸凝重的对杨军说:
“杨军,我明天就要动身去兵团机关任职了。农7师这一大摊子,几万名知青职工吃喝,大片荒原待开发,边防、生产、人心,千斤重担压在这里。我反复掂量,整个师部,只有你能接我的班。”
杨军心微微的一震,脊背挺直,像祝小军一样,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说:
“祝主任,我资历尚浅,怕担不起师长、师革委会主任的重任。”
祝小军轻轻的摆了摆手,语气恳切又坚定说:
“杨军,资历是熬出来的,成绩是干出来的。你在农3团团长任上,取得了骄人的成绩,全松江省生产建设兵团有目共睹。你在团长任上不搞特权,关心下属,以身作则,不耍滑头,敢啃硬骨头,对知青有情义,对土地有敬畏,政治过硬,群众信服。我已经正式向兵团党委写了举荐信,力主由你接任农7师师长、师革委会主任这一重要职务。批复很快就会下来。”
祝小军把茶杯放在桌上,往前稍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语重心长的又说道:
“杨军,我俩在一起共事有六年了。我了解你,我把你推荐上去,不是看你年轻能干,是信你人品。权力越大,诱惑越多,往后会有无数人围着你、捧着你,也会有无数人情世故、利益往来、姑娘示好。记住,位置变了,良心不能变;官大了,初心不能丢。守好这片净土,守好垦区百姓,更要守好你自己的初心。”
杨军眼眶微热,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郑重的向祝小军敬礼,声音沉稳有力的说道:
“祝主任,您放心。您举荐我,是信我杨军。我定不负您重托,不负兵团党委的信赖,不负北疆荒原,更不负我自己的本心。无论将来身居何位,绝不贪慕浮华,绝不背弃诺言,努力干好我的本职工作。给您和兵团党委交一份合格的答卷!”
祝小军拍了拍杨军的肩膀,眼底满是期许:
“好,杨军,我就等你这句话。上任之后,好好干。我俩共同努力”!
仅仅一个星期,松江省生产建设兵团的任命就正式下来了:
原农7师3团团长杨军,升任农7师师长,师革委会主任”。
过了年,才满28岁的杨军,俊朗挺拔,英俊帅气,一身军装穿在身上,正气凛然。
成了松江省生产建设兵团最年轻的师长,师革委会主任。
消息传遍农7师各个团级农场,连队,知青点。
无数农场职工知青都竖起了大拇指。把杨军比喻成了三国时期的周俞周公瑾!
杨军人长得帅,谦逊内敛,才华横溢,年纪轻轻步入正厅高级干部,又是八卦掌的少掌门人,且有单身一人。
成了松江省建设兵团几十万名知青中的绝对天花板!
如此独一无二的资源。吸引的农7师无数貌美、有背景的女知青心生倾慕,纷纷展开热烈甚至偏执的追求。
师部文工团的独唱女演员赵永梅。是农7师出了名的高干子女,父亲是农垦部的副部长。母亲是北京丰台区副区长。
她本人生得白皙明艳,眉眼灵动,齐耳短发干净利落,笑时梨涡浅浅,是7师文工团公认的团花。
父母身居要职,生产建设兵团许多师长团长都是他父亲的门生。
在全国十几个生产建设兵团的人脉极广。
杨军之前任3团团长时,她就特别注意杨军。
自杨军升任7师师长后,赵永梅更是借着文工团慰问、送文件、汇报演出,频频往杨军办公室跑。
亲手织毛衣、缝棉手套、熬姜汤,悄悄放在杨军的案头;
下乡慰问,亦步亦趋跟在杨军身后,眼眸炽热,情缠意绵。
一天傍晚,办公室只剩杨军和赵永梅两人。赵永梅羞红着脸鼓起勇气表白:
“杨师长,我喜欢你很久了。想做你的女朋友,愿意留在北大荒陪你一辈子,我父亲也能全力支持你的工作,我上次回北京,和父母谈起过你,我的父母对你赞赏有加,我父亲说,你能做他们的乘龙快婿,他明年就会把你提升到松江省生产建设兵团革委会副主任的岗位上。”
说完赵永梅含情脉脉的看着杨军
杨军惊讶的看了赵永梅一眼,语气温和委婉的说:
“赵永梅,你是7师的老人,估计你也听说过我的故事。我来北大荒第一年就恋爱了。她叫梅怡,是个和你一样的美丽姑娘。现在她远赴西藏工作。我一直在等她,我不能背叛我的爱情,希望你能谅解”。
赵永梅听了杨军的话,虽然很失望,但她不肯罢休。
托老首长,松江生产建设兵团领导轮番说媒,软磨硬泡。
杨军不是那种势利小人,他是靠自己的能力打拼上来的,不是靠裙带提携上来的。无论谁来说合,杨军回绝的都很坚定。
眼看没有希望,赵永梅竟跑到伊春县城郊外冰河岸边,对着匆匆赶来的杨军哭喊:
“杨军!你今天不答应我,我就跳进冰河,死在你面前!”
寒风裹挟碎冰,河水寒彻刺骨。杨军立于岸边,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慌乱:
“永梅,生命不是筹码,感情不能强求。我敬重你,也珍惜你的前程,但我心里早已有人,此生非她不娶。回去吧,别做傻事。”
杨军语气平淡,字字如铁。赵永梅望着他决绝的眼神,终于崩溃落泪,颓然离去。
一曲现代版的凰求凤,以赵永梅悲愤离去而告终!也为杨军以后的曲折人生埋了第二颗雷!
农7师师部宣传科的王芙云,来自上海书香门第。
她和逝去的柴静一样,有着南方姑娘特有的娇俏柔美。
父亲是上海大学教授。她气质温婉知性,眉目清秀,写得一手漂亮的钢笔字,文笔卓绝,是7师出了名的才女。
她不像赵永梅那般张扬热辣,偏爱含蓄温婉。借着整理材料、撰写新闻、报送文稿的机会接近杨军,写诗赋词、手写书信,字里行间满是倾慕;
王芙云摸清了杨军的喜好,知道杨军写的字漂亮,作的诗词优美,文学功底深厚。
王芙云便投其所好,经常给杨军送一些市场上很难买到的文学名着,钢笔、手抄笔记。
悄无声息关照杨军的日常起居。
连杨军的通信员都被王芙云悄悄拉拢,时常给王芙云通风报信。
她让通信员把杨军约在师部后面的白桦林见面,轻声劝慰杨军说:
“杨师长,我知道你曾有个很漂亮的女朋友,她叫梅怡,听说她长得特别漂亮!农7师没有第二个女知青能比!可梅怡远赴西藏,容颜尽毁,杳无音讯,你何苦守着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情,苦苦等待呢?我不求名分,不求富贵。只求伴在你左右。陪你读书,陪你写诗,作你的红颜知己”
杨军目光沉遂,看着一眼望不到边的白桦林决绝的说:
“正因为梅怡落难、毁容、远走他乡,我才更不能负她。是我亏欠她,等待是我当年对她许下的承诺。等她十年,二十年,等她一辈子”!
王芙云听了杨军的话,泪眼婆娑的看着杨军,带着南方姑娘少有坚定豪放,说:
“杨军,你若执意不接受我,我便绝食,直到你回心转意。”
杨军看着王芙云,轻轻的摇了摇头说:
“王芙云,别拿自己身体赌气。爱情是双向奔赴的,一厢情愿是成就不了两个人美好爱情的。你有才情、有前程,值得更好的人生,不必困在我这里。我心已定,不会更改的。”
几番僵持,几番坚韧,王芙云终究拗不过杨军的固执,最后颇有才情的王芙芸给杨军写了首分别诗后,黯然收场。
王芙云的现代诗是这样写的:
《落空的偏爱》
我把心动折成细碎的风
悄悄吹向你日常的缝隙
目光辗转,试探,迂回
藏在玩笑、问候和不经意的偶遇里
攒了无数次欲言又止
练习过无数种温柔语气
以为主动靠近就能缩短距离
以为热烈可以融化疏离
我像笨拙的信徒
捧着满腔热忱奔赴一场独角戏
你礼貌,客气,保持距离
温柔地,划清了边界
所有小心翼翼的偏爱
最终沉在无人回应的沉寂
不必追问缘由,不必沉溺
这场单向奔赴
止于我的勇气,止于你的无意。
杨军是个有才华的知青,对自由诗有自己独特的见解。虽然拒绝了王芙云。但还是对王芙云的才情赞赏有加。
这件事发生不久后,杨军在7师党委会上提议,把王芙云升任成了7师宣传部的副部长。
7师医院有个医生叫刘爱英,是个东北女孩,根正苗红的红三代,祖父是共和国开国中将。
刘爱英性子爽朗泼辣,眉眼明艳飒爽,做事干脆利落。她追求杨军最为大胆直接。
借着体检、送药、巡诊之机,频繁出入杨军的宿舍,打扫洗衣、打理内务,毫不避讳旁人目光,公开宣称非杨军不嫁。
她甚至直言,可动用家族军界人脉,助他稳固地位、平步青云。
“杨师长,我家世、样貌、能力,哪一样配不上你?娶我,对你、对农垦、对你前途百利无一害。”
杨军淡淡回应:
“婚姻不是交易,不是仕途筹码。我不需要靠联姻上位,我只认心里那个人”。”
刘爱英几次被拒后,东北女孩的泼辣,豪放显露在杨军面前。
她竟在值班室掏出手术刀抵在手腕上说:
“杨军!今天你不答应,我就划下去!我说到做到!”
现场一片慌乱,医生护士纷纷上前劝阻。
杨军目光一沉,语气严厉而克制的说:“刘爱英,你是军人后代,应该懂担当、懂珍重。以性命要挟感情,不是勇敢,是糊涂。我再说最后一次——我等梅怡,此生不变。”
杨军的眼神坚定如钢,毫无动摇。
刘爱英看着杨军冰冷决绝的模样,最终颓然放下手术刀,失声痛哭了起来。
全师上下议论沸腾,老战友、老领导纷纷对杨军说:
“杨军,你如今是师长,前途无量。梅怡毁容远走西藏,生死未卜,何必苦守?不如选个合适的成家,对你、对事业都有好处。”
杨军对老领导,同事的劝说只是友好的笑笑,始终不为所动。
转眼就到了1976年3月,农垦事业迎来重大的转折。
松江省生产建设兵团正式撤销,整体改制为松江省农垦总局。
原农七师建制也随之撤销,改组为伊春农垦局。属于正厅级的单位!
改制成立大会在伊春县7师大礼堂隆重召开,全场座无虚席,各连队干部、知青代表、老垦荒队员齐聚一堂,气氛庄重肃穆。台上横幅高悬,寒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上级领导宣读文件:经松江农垦总局党委研究决定,任命杨军同志为伊春农垦局首任局长。?
全场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杨军一身整洁军装,稳步走上讲台。身姿挺拔,面容沉稳,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孔,拿起话筒,声音洪亮、掷地有声说: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各位知青战友:
今天,松江生产建设兵团改制,伊春农垦局正式成立,上级任命我担任首任局长。站在这里,我深感荣幸,更觉责任千钧。
从农27连到同江农垦营,再到农3团,农7师,再到今天伊春农垦局,我杨军的每一步成长,离不开祝小军老领导的提携举荐,离不开上级党委的信任,更离不开在座每一位垦荒人、每一位知青战友的支持。
兵团虽改,屯垦戍边、开荒种地、建设北疆的初心不改;军装虽在,扎根荒原、艰苦奋斗、为民实干的作风不变。
往后,我作为伊春农垦局局长,第一,坚持实事求是抓生产,兴修水利、改良土地、提高粮产,让荒原变粮仓;第二,关心知青生活,保障职工权益,公平公正、清正廉洁,绝不搞特殊、不谋私利;第三,严守纪律、站稳立场,对上负责、对下尽心,绝不辜负组织重托。
在这里,我向大家郑重表态:无论职位高低,无论身处顺境逆境,我杨军,永远是北大荒上的垦荒人,永远守得住底线,守得住良心,守得住初心。
有人说,身居高位,诱惑万千。但我始终记得,当年冰河之上,有人为我舍身受难,远赴西藏、历经磨难。这份情义,我不能负;这份承诺,我必须守。我将和大家一道,风雨同舟,扎根北疆,开荒拓土,把我们的北大荒建设成中国的北大仓!
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全场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大会落幕,喧嚣散去,暮色沉沉压向伊春荒原。白日里人声鼎沸、掌声如潮,此刻只剩晚风掠过营房、冻土与冰河,发出低低的呜咽。杨军送走上级领导,安排完局里连夜交接事宜,谢绝一众干部的宴请送别,独自一人缓步走向城郊那条冰封的界河。此时的河水解冻,蜿蜒的流向远方,像一条凝固的银色绸带。
杨军立在河岸,晚风掀起军装衣角,寒意直透筋骨。
白日里身为农垦局首任局长的他,讲话掷地有声,举止沉稳威严,面对万千目光必须扛起责任;
此刻独处冰河,卸下一身职务客套,心底翻涌的全是对梅怡绵长滚烫的思念。
脚下冰雪咯吱轻响,他缓缓蹲下,指尖触到冰冷坚硬的冰层。眼前恍惚浮现多年前画面——同样是这条冰河,寒风凛冽,他与梅怡并肩行走,脚下薄冰,身旁彼此。那时的梅怡眉眼明媚,笑眼弯弯,一身粗布棉袄也掩饰不住她的健美身姿。
轻声说要陪着他守着这片荒原,守一辈子。
为了祖国北疆的安全,她孤身一人潜伏于北大荒。被特务投掷的手雷容颜尽毁,
怕拖累他前程、耽误他人生,悄无声息收拾行装,远赴遥远荒凉的西藏,从此音讯渺茫。
杨军缓缓起身,望向西南深沉夜色、万里山河。刚刚上任伊春农垦局局长,权力更大,责任更重,祝小军的嘱托犹在耳畔,垦区百姓的期盼落在肩头;赵永梅的炽热、王芙云的才情、刘爱英的刚烈一波波裹挟而来,甚至不惜以死相逼,全师无人不劝他另寻良缘。
可越是身居高位,他越是不敢忘本;越是众星捧月,他越要守住初心。
望着冰封河面,低声自语,像是说给冰河,又说给远在西藏的梅怡:
“梅怡,如今兵团改制,我成了伊春农垦局首任局长。总局领导信任我,全局职工拥戴我,无数女知青捧着我、爱慕我,可我心里只有你。别人只看见我身居高位、年轻风光。可看不见我还不壮实臂膀扛着多少人吃饭的饭碗
寒风掠过河面,碎雪轻轻飘落。杨抬手拂去肩头落雪,目光坚定而温柔:
“荒原会变,冰河会融,职务会升,世事会改,但我对你的承诺不会变。你在西藏历经风霜,我在北疆守着冰河;你受了多少苦,我就等你多少年。不管你容貌如何,不管你何时归来,只要你愿意回来,这片荒原、这条冰河,还有我杨军,永远都在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