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历史)
治平三年的上巳节,汴京城里飘着柳絮。
赵曙坐在垂拱殿的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淮南东路急递。拆开一看,是去年冬赈灾的账目——数字漂亮得不像话,三百万贯常平钱粮,周转一圈,竟生出五十万贯的利息。
赵曙嘴角一咧,提起朱笔,在那份台谏官弹劾吕惠卿“掊克聚敛”的奏折上,批下了那行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字:“我大宋人才济济,经济繁茂,疆域辽阔,四海升平,这就是乾德盛世!”
内侍王中正捧着奏折退下时,手都在抖。那鲜红的朱批,配上那个圆滚滚的笑脸,像一记耳光,响在所有还在为大宋忧心忡忡的人脸上。
韩琦接到这道御批时,正在都堂和吕惠卿、章惇议事。
一名吏员小心翼翼地将抄录的御批放在案上,忐忑的说道:“相公请看,陛下……陛下说这是‘乾德盛世’。”
韩琦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眯着眼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那句“四海升平”旁边,赫然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符号,像是孩童的涂鸦。
韩琦手指点着那份御批,气得胡子都在抖,愤怒的说道:“盛世?淮南路的饥民还没散尽,陕西的厢军又在哗变,泾河的水利工程款还欠着三十万贯!陛下管这个叫盛世?!”
坐在下首的吕惠卿却眼睛一亮,霍然起身,冠冕上的玉串叮当作响,兴奋的说道:“陛下圣明!陛下洞烛万里,知我新政之效已显!既然陛下定调‘乾德盛世’,那这‘市易法’便可推及全国,‘青苗钱’亦可再加二分之息!”
章惇没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敲着剑柄。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着嗜血的光。
章惇低声道:“既然是盛世,那开封府那些阻挠‘义役’的豪强,是不是就可以按‘谋逆’论处了?盛世之下,容不得这些蠹虫。”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他们有罪,那罪名只有一个,破坏和谐!影响别人睡觉的人,最讨厌了!”
韩琦看着面前这两个不到四十岁的年轻人,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赵曙把这两个随时可能爆炸的“核弹”塞进他怀里,现在又用一道荒唐的御批给他们发了“尚方宝剑”。
韩琦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说道:“二位,陛下说盛世,便是盛世。只是这盛世之下,更要谨慎行事,莫要让天下人说我们以盛世之名,行苛政之实。”
吕惠卿和章惇对视一眼,嘴角勾起一模一样的弧度。
吕惠卿笑道:“相公多虑了,陛下都说了,这是盛世。”
皇子的书房里,赵顼摔碎了那只汝窑的笔洗。
瓷片溅了一地,水渍在青砖上洇开,像一块丑陋的伤疤。赵顼手里攥着那份抄回来的御批,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赵顼喃喃自语道:“爹……你糊涂了吗?”
赵顼想起上个月偷偷出宫看到的景象,汴河码头上,那些因为“市易法”而破产的商贩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城外的义庄里,堆满了因为“义役”而累死的民夫尸体。而赵顼的父亲皇帝赵曙,坐在深宫里,对着账本上虚假的数字,宣布这是一个“盛世”。
赵顼冷笑,一脚踢开脚边的瓷片,冷冷的说道:“四海升平?爹,你用笑脸符号来粉饰太平,那我就用眼泪和鲜血,给你换一个真正的太平!”
赵顼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饱蘸浓墨,写下了四个大字——“富国强兵”!
笔力千钧,透纸背而立。
台谏官的衙门里,一片死寂。
彭思永和傅尧俞相对而坐,案上堆着十几份弹劾奏章,却一支笔也落不下去。
彭思永苦笑,说道:“弹劾陛下轻浮?陛下都自称‘盛世’了,我等再弹劾,岂不是说陛下不知好歹?”
傅尧俞摇头说道:“弹劾吕惠卿?陛下说这是盛世,吕惠卿便是盛世的功臣。弹劾功臣,便是弹劾盛世。”
两人沉默了许久,窗外传来市井的喧闹声,卖炊饼的吆喝,算命先生的铃铛,一切都显得那么“升平”。
傅尧俞忽然开口说道:“老彭,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活反了?”
彭思永疑惑的说道:“怎么说?”
傅尧俞指着窗外的热闹,说道:“咱们读了半辈子圣贤书,想着致君尧舜,结果尧舜给咱们颁了个‘盛世’的奖状,还带个笑脸。你看那街上的人,他们不知道这是个假盛世吗?他们知道。可他们不在乎。只要今天有饭吃,有酒喝,谁在乎明天洪水滔天?”
彭思永长叹一声,将那些弹劾奏章,一页一页,投入了火盆。
火苗窜起,卷走了那些忧国忧民的肺腑之言。灰烬飘散,像一场黑色的雪。
庆寿宫内,曹太后和高滔滔正在修剪一盆腊梅。
高滔滔剪掉一根枯枝,低声道:“娘娘,官家那个‘乾德盛世’的批条,已经传到宫外了。苏轼写了首诗,说‘若问大宋今何世,人人尽道是乾德’。”
曹太后手中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朵开得正好的梅花。
曹太后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凉意,说道:“先帝当年用‘乾德’这个年号,是取‘乾健笃实’之意。没想到,到了官家手里,倒成了个笑话。”
高滔滔欲言又止的说道:“顼儿那边……”
曹太后看着窗外的落日,余晖给宫殿镀上一层金色,美得有些不真实,淡淡的说道:“顼儿是个明白孩子,他现在越沉默,以后爆发得就越狠。官家亲手把这个‘盛世’捧给他,他就要亲手把它砸个粉碎。”顿了顿,将剪下的残花扔进垃圾桶,淡淡的说道*“也好!这盛世,本就该物极必反!”
赵曙站在福宁殿的高台上,俯瞰着万家灯火。
王中正小心翼翼地凑近,说道:“官家,韩琦相公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赵曙摆摆手,兴致勃勃地指着远处的灯海,说道:“不见:你看这汴京,多么繁华!朕的循环经济,朕的金融创新,朕的义役义修……这就是盛世啊!中正,你说是不是?”
“是,是盛世。”
王中正低头附和,却不敢看皇帝的眼睛。
赵曙满意地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新刻的印章,在那份关于减免江南路赋税的奏折上,重重盖下。
印文不是“御览”,也不是“准奏”,而是另一个崭新的笑脸符号。
赵曙转身走进内殿,留下满室空荡的辉煌。殿外,夜色渐浓,而大宋这艘巨轮,正载着这个“乾德盛世”的梦呓,朝着未知的暗礁,全速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