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炼坊常年哼哧哼哧的鼓风箱，这几天终于安静了下来，匠人们敲击铁锭的声音，偶尔回荡在高炉区，显得很是清脆。
入冬以来，因为冶炼坊准备调整生产技术，所以在熊山的命令下，从前两天开始，八座高炉都已经停了下来，做进一步的改造。
整个冶炼坊里面的温度也低了不少，一些匠人正钻到高炉里面，清理炉壁上附着的杂物，疏通鼓风口，在里面重新砌上新的耐火砖。
趁着熊山去参加部落集议，牙黑等人临时负责起冶炼坊的管理，此时正带着冶炼坊里面资深的匠人们，来到冶炼坊专门修建的议事堂，在这里对高炉的改造以及新冶炼技术的运用进行商议。
目的只有一个，提升冶炼的效率和质量。
“要说冶炼前需要准备什么，大家都很清楚，无非就是铁矿石破碎、清洗、煤炭炼焦……这些大家都知晓的，顶多新增加了一个步骤，就是将铁矿石、焦炭放到一起先烧成块，族长称为烧结块。烧结完成后，再放到高炉里，按照一层烧结块、一层焦炭一层石灰石的顺序，一层层铺到炉子里。”
这是目前部落新改进的的冶炼堆料方法，事先通过验证，效果还不错，能够提升近半成的金属产量，故而才在冶炼坊推广起来。
这样做也是逼不得已。
首先，部落露天开采的铁矿石矿脉，多为赤铁矿，虽然储量很大，但品位并不算高，熊洪估计差不多含铁量在35%左右，按照之前简单粗暴的冶炼方式，如果去掉损耗和技术限制，差不多十斤铁矿石只能熔炼出来两斤铁。
故而在熔炼之前，需要先进行选矿，也就是破碎之后，用水流的办法，来冲洗掉一些较轻的杂质，将含有铁的粉末颗粒留下来。
水选出来的铁矿石含铁量就上升了不少，但此时也多为颗粒状，直接放到高炉里，由于间隙太小，没有空气又无法完全熔炼，故而需要烧结，烧结需要焦炭共同来参与，会烧成一个个核桃大小的块状原料，方便高炉进一步冶炼。
当然了，部落开采的煤炭，自然也需要提前处理。开采出煤炭后，需要将一块块煤炭，破碎成拳头大小，放到专门的炉子里闷烧，就像是制作木炭一样，外面用木柴煅烧，保持炉子的温度和缺氧环境，通常要烧上一整天，才能将煤炭里面的大部分杂质给干馏出去，得到较为纯净的焦炭。
这种焦炭，可以将煤炭里面含有的硫、磷等去除很多，不然用这种煤炭直接冶炼，冶炼出来的铁，很脆，一碰就断。
一般刚刚出炉的焦炭，温度很高，甚至都已经烧了起来，就需要快速冷却，这个时候会有专门的车，将这些焦炭放到车上的罐子中，迅速运到冷却区冷却——通常是密封后再用水浸泡，等焦炭熄灭后，再收集起来准备下一步使用。
另外还需要添加一种矿石，主要用于造渣，这种参与冶炼的原料就是石灰石，它可以将铁、焦炭里面的杂质给吸附掉，成为炉渣后会浮在铁水表面，铁水在倒进浇铸模具之前需要先清理掉。
光是这些冶炼前的准备，需要很多专门的设备，操作这些设备的匠人，必须要有丰富的经验和默契的配合。单从这个方面来说，这就不是一般部落能完成的，甚至可以说，除了熊部落能投入如此大量的粮食、原料和人工，没有任何一个部落可以做到。
这也让部落里有些聪明的族人反应过来，熊洪族长说过的，部落越来越大，个人的作用就会越来越小，因为最终的发展，都将是一个系统性的建立和发展。
“烧结的时候，煤炭粉和铁粒的大小，最好都是差不多的，这样烧结后放到高炉里面分层堆放，它们就能充分煅烧。”
有工匠说道，这些高炉的堆料，也是一个技术活。
“之前烧结出来的原料，大大小小都不一样，放到炉子里烧起来，就有快有慢，这样肯定会发生同样的材料下，有时候这炉铁水质量好，有时候就不行的情况。”
堆料的方式不同，高炉里面反应的速度、效率就不一样，甚至连温度都有相当大的差别，虽然部落冶炼坊里面没办法直接观察相应的温度，但从火焰的颜色、铁水的状态以及烟雾的状态，有经验的匠人们还是能分辨出来些许不同。
温度越高，反应越充分，高炉里面产生的铁水质量就越好，含有的各种杂质就越少，这是匠人们的共识。
“不错，烧结出来的原料大小，应该也会对铁水的熔化有些影响。还有，炉子里面你们进去看过没有，底部粗顶部细，底下能让火烧的地方不算大。就像烧柴一样，木柴要架起来才能烧的更快更热。”
“所以我觉得，烧结块不仅仅是作为铁水和燃烧的来源，也能给高炉底部作为支撑，让底部的空间更大。另外有有个想法，要是能解决冶炼过程中持续放料的问题，那铁水是不是就能不断地流出来了？”
“这个想法很不错，现在这些高炉，每次冶炼完，还要重新装料，很是麻烦，而且需要不短的时日。”
在座的匠人们之前不是没想到这些，只不过没有任何经验能证明这样的可行性，而部落的金属一直比较缺，作为产出金属的唯一渠道，常年需要不停冶炼的高炉，就不可能让族人们去拆解研究。
毕竟要冶炼一炉铁水，至少需要几天的准备，而部落对金属制品的需求，几乎是无时无刻不在的。
现在冶炼坊常用的冶炼工艺，就是将一座炉子里面填满原料，再进行煅烧，炉子的设计和堆料的方式，导致中途是不能添加任何原料的，故而高炉在点燃后，只能等待这一炉原料烧完，冷却清理后才能再次填充原料。
而很多匠人也都发现了，等待自然冷却的时日太长了，至少需要一两天，再加上清理炉渣、堆放原料，这一炉熔炼完成到开始下一炉，居然要等待三天以上的时日，这对于冶炼坊来说，太长了一些。
但没办法，技术和程序就摆在这里，根本没办法改变，只能通过增加高炉的数量来进行轮流冶炼。
之前不是没有人提出中途不间断冶炼的想法，但从炉子壁上开个窗子填充原料，会破坏高炉里面的环境，冶炼出来的铁水质量更差；而要是从顶部加入的话，会导致加料不均匀，也会让高炉里面反应不充分，铁水出产的质量不高。
如今这个问题又被重新提起，况且匠人们也有了休息的时候，故而在座的匠人中，便有人开始考虑这个问题，甚至设想如何在冶炼的过程中，添加原料放进去。
“的确是个好想法，我觉得如果再修建一座高炉的话，可以在高炉的炉口，放一条斜道，通过这个斜道，将原料给添加进去。”
“怕是不行吧？高炉里面烧结块、焦炭、石灰石都是按照原料的要求，一层层码上去的，不是简单的混合到一起的。你从上面添加原料，如何能保证这三样原料，能够按照我们码上去的次序一样，每层的厚度都能控制好呢？”
“不错，要是直接从炉口倒进去，虽然简单，但跟之前那种冶炼方式相比，又有什么区别？最终消耗的原料会更多，而铁水却会变得更少，而且冶炼出来后也用不了。”
“况且，高炉在冶炼过程中，炉子很热，尤其是炉口，就算半刻，我都感觉撑不住，谁能站在炉口那里，顶着这么热的热气，将原料一点点加进去呢？”
有人提出新的想法，就有人会出于本能，去驳斥这个想法的“荒谬”之处。事实上，这种在冶炼过程中增添原料的想法甚至做法，之前在冶炼青铜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只不过目前还是无法解决温度和烧制均匀的问题，故而还是只能用老办法，等炉子冷却后，进入炉子内部，再一层层堆料。
“可以先计算好高炉每一层需要多少原料，这个斜道我觉得还是非常有用的，现在就算用不了，以后还是有用的，不过我觉得用这种办法，需要改造一下器械。”
又有匠人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他，顺便走到黑板前，画了一个简单的图，“你们看，如果我们沿着炉口这里，做一圈滑道，上面放个车，车上的车厢有三个隔间，用来装焦炭、烧结料和石灰石。使用的时候，将这三个隔间依次打开，里面的矿石，就可以顺着斜道掉下去，而且斜道可以在高炉口的边缘沿着轨道旋转，只要控制进料口均匀漏下原料，这些原料就能平铺在上面。”
众人看着简单的图，纷纷陷入了沉思，这个想法倒是很巧妙，防止了一下子倾倒原料会造成厚薄不一的可能，也能让高炉在冶炼过程中不断地增加原料，减少开炉、清炉的时间。
“嗯，这个想法……可以试一试。”
土尘和牙黑思考了一会，发现这个想法还是有很大可能实现的。
首先，它对整个炉子的结构并没有什么破坏，就是从炉子顶部添加原料，添加完一次之后，车子便可以停下来；
其次，它能保证进料均匀，冶炼时，底部的热量从下往上，原料从上往下，如此一来，高温会将底部的原料熔化，形成铁水落到下方的导流槽里，在这里将铁水和杂质初步分离，会源源不断地流出铁水；
最后，这种不断料的方式，一直保持着炉子里面的温度，如果再鼓入热空气的话，消耗的燃料变少、节省更多的时间。
得到两人的认可，提出解决办法的匠人很是高兴，而其他匠人看到如此，也都活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