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曜辰推开家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客厅的灯亮着，奶奶不在，但玄关处多了一双他熟悉的旧皮鞋。
他愣了一下，随即心跳猛地加速，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好，就踉跄着往屋里跑去。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果然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课本。听到开门声，那人转过身来，是爸爸！
幻曜痕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但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暖，眼角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
他看着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儿子，笑着张开了双臂。
幻曜辰几乎没有犹豫，一头扎进了父亲的怀里。
他把脸埋在父亲的胸口，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机油和风尘的味道，鼻子一酸，声音闷闷的：“爸……我好想你！”
幻曜痕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手掌宽厚而温热，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过了好一会儿，幻曜辰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带着一丝期盼：“爸，这次能多待几天吗？”
幻曜痕低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歉意，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当然可以，至少今晚还能陪你一会儿。”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松开幻曜辰，转身从床头的行李包里翻出一个小瓶子，递给幻曜辰。
“对了，我还给你带了个礼物。”
幻曜辰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那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用软木塞封着口，里面装着大半瓶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微光，看起来像是某种油，又像是稀释过的墨汁。
他晃了晃瓶子，液体在瓶壁上挂出细密的纹路，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失望：“这是什么啊？”
幻曜痕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护身符，你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幻曜辰撇了撇嘴，把小瓶子攥在手心里，却没有多看一眼。
他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父亲，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执拗：“我不要护身符，我想要你陪我。”
幻曜痕沉默了一下，蹲下身来，和幻曜辰平视着。
他的目光很温和，但眼底深处有一丝幻曜辰看不懂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爸爸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等你以后考上红星科学院，就能一直和爸爸在一起了。”
幻曜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父亲那双带着歉疚却依然温柔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用力地攥紧了手里的小瓶子，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晚饭的气氛比幻曜辰预想的要沉默一些。
奶奶多炒了两个菜，幻曜痕吃得很香，连连夸赞，奶奶嘴上说着“少来这套”，但嘴角的皱纹里藏着藏不住的高兴。
幻曜辰坐在桌边，一碗饭扒拉了半天，没什么胃口。
他知道吃完饭父亲就要走了。
果然，碗筷刚收拾完，幻曜痕就起身，从墙角拎起那个旧得掉皮的行李包，拍了拍上面的灰，转头对幻曜辰笑了笑：“行了，爸走了。你在家好好的，听奶奶的话。”
幻曜辰站在客厅门口，双手垂在身侧，指甲轻轻掐着掌心。
他想说“再待一会儿吧”，想说“能不能不走”，但他已经过了那个可以任性哭闹的年纪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站在门口，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的小树，安静地目送着父亲换好鞋，推开门，走向停在楼下的那辆旧越野车。
幻曜痕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冲他喊了一句：“记得收好那个护身符啊！”
幻曜辰站在门口，用力地点了点头。
车门关上，引擎低吼一声，车灯亮起，那辆越野车缓缓驶出小区，拐过街角，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闪了两下，然后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幻曜辰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晚风吹得他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才准备转身回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他回过头，看到奶奶正捂着嘴，弯着腰靠在沙发的扶手上，脸色有些发白，呼吸听起来又急又浅。
幻曜辰心里猛地一紧，快步跑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奶奶？你怎么了？”
奶奶摆了摆手，想说什么，但一张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都在发抖。
幻曜辰慌了，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了120。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翻到父亲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只要按下去，就能把父亲叫回来。
奶奶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在咳嗽的间隙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声音沙哑而虚弱：“别打了……你爸他有他的事……别让他操心。”
幻曜辰握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到了医院，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
护士把奶奶推进去做了一系列检查，幻曜辰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双手交握，指尖冰凉。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报告走出来，表情不算凝重，但也谈不上轻松。
医生在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这个半大的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你是病人的家属？你家大人呢？”
幻曜辰站起来，手心微微出汗：“我奶奶她怎么了？”
医生沉默了两秒，说：“初步诊断是肺癌，早期。还好发现得及时，目前是可以治疗的。”
幻曜辰听到“癌症”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
他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地问：“要……要多少钱？”
医生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尽量温和：“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等家里大人来了再说吧！”
幻曜辰没有退缩，他站在医生面前，抬起头，目光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执拗：“我爸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妈已经不在了。我想保护我奶奶，求您了。”
医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不是我不帮你，只是你一个孩子，承担不起这个责任的。治疗癌症不是一笔小数目，后续的费用、手续、签字，都需要成年人来处理。”
就在这时，病床上传来奶奶虚弱的声音：“小辰……别担心奶奶，奶奶就是一点小毛病，过两天就好了。”
幻曜辰猛地转过头，几步走到病床边，握住奶奶枯瘦的手，声音有些发抖，却异常坚定：“癌症怎么会是小病？我一定会治好你的，奶奶！”
奶奶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咳嗽打断了。
医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这样吧，费用的事，医院先担着。等联系上你父亲，再补上也不迟。”
幻曜辰转过身，眼眶发红，郑重地向医生鞠了一躬：“谢谢您！”
医生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办公室，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白光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飘在空气中：“不用谢我，这是医院的规章制度罢了。没必要，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