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胶兽的形体开始发生变化。
它那占据整个头部的巨口缓缓收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合起来，狰狞的轮廓逐渐软化、消退。
与此同时，它的身体也在拉长、收窄，从一团粘稠的黑色胶质逐渐凝聚成一道修长的、直立的身影。
变化完成时，站在幻曜辰面前的，是一条通体纯白的胶蛇人。
他的身体覆盖着细腻的白色鳞片，在车厢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金色的纹路沿着他的身体蜿蜒而下，从颈部一直延伸到尾尖，像是精心锻造的铠甲上的浮雕纹饰。
他的头部保留了蛇类的轮廓，吻部略长，但面部线条柔和，没有那种攻击性的狰狞感。
一双竖瞳是浅琥珀色的，正安静地注视着幻曜辰，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和评估的意味。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那张巨口发出的低沉含混要清晰得多，带着一种平稳、不紧不慢的语调：“我叫普罗尔，是「极光会」的引路人。”他顿了顿，像是在给幻曜辰时间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才继续说道，“专门寻找「天使」。”
幻曜辰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从狰狞胶兽变成一条白蛇人的存在，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再次开口：“……什么「天使」？什么「极光会」？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普罗尔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双浅琥珀色的竖瞳在幻曜辰身上上下扫视了一遍，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带着一丝意外的“嗯”。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意外和重新评估的意味：“一个人类，能看破精英级的幻境，还能在我的本体面前保持镇定，没有崩溃，没有逃跑，甚至还能开口反问。”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么。
“本来我只是想在这座城市里随便转转，看看能不能遇到一两个在面对危险时能保持冷静的好苗子——毕竟，这个时代，能保持冷静的人已经不多了。”
他微微俯下身，将那张白色的面孔凑近了一些，竖瞳中倒映着幻曜辰的身影。
“没想到，会遇到你这样子的货色。”
幻曜辰下意识地微微后仰了半寸，但没有后退。
他听出了对方话语中那种评估和挑选的意味，也听出了对方并没有要取他性命的意思。
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警惕。
他看着普罗尔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开口问道：“你说你在找「天使」——那是什么？还有，你为什么要找他们？”
普罗尔直起身，收回俯近的身体，双手背在身后，那条覆盖着金色纹路的白色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摆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幻曜辰的问题，只是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他，然后说了一句：“你很有意思，和我以前一样，是个沉稳的‘人’。”
他没有等幻曜辰回应，身体开始逐渐变得透明，像是被橡皮擦从纸上一点点擦去一样，从边缘开始逐寸消散在空气中。
在他完全消失之前，他的声音最后在车厢中回荡了一次：“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然后他消失了。
车厢内恢复了彻底的安静。
车门上方的站点指示灯亮起，显示出下一站的站名。
列车正在正常行驶，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幻曜辰独自站在空旷的车厢中央，望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空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李易飞的声音，带着一种大梦初醒般的迷糊和困惑：“咦……我怎么坐在地上？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幻曜辰没有回头。
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也想知道。”
地铁到站后，车门打开，冷气被站台上涌进来的湿热空气冲散了一半。
幻曜辰迈出车厢，踩在站台的地砖上，感觉脚底传来一种踏实而稳定的触感，与车厢内那种悬浮般的晃动感截然不同。
李易飞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揉着自己的后脑勺，脸上带着一副大梦初醒般的恍惚表情。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拉了拉幻曜辰的衣角，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和困惑：“诶，我跟你说个事儿——我刚才做了个贼奇怪的梦。”
幻曜辰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没有接话。
李易飞挠了挠头，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回忆的意味：“我梦见咱俩还在车上，然后突然着火了，好大的烟，你拉着我拼命地跑，跑了好久好久……然后我就醒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说这梦奇不奇怪？我平时睡觉基本不做梦的。”
幻曜辰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自然：“可能是你最近熬夜熬多了。大脑太疲劳就容易产生乱七八糟的梦境。”
李易飞歪着头想了想，竟然点了点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有道理！我昨晚确实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多，那局排位赛输得我血压都上来了，躺床上半天没睡着。”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像是要把那股困意拍散。
“看来以后真不能熬那么晚了，都熬出幻觉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跟着幻曜辰一起走出了闸机口，沿着楼梯向上走去。
走出地铁站出口的那一刻，幻曜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出口外的台阶上，看着眼前的街道，不是他早上出门时看到的那条种满榕树的小路，而是一条更窄、更热闹的街道。
两侧的店铺招牌挨挨挤挤地排列着，有水果店、理发店、小超市，还有一家门口摆着几盆绿植的面馆。
面馆的招牌是红底黄字的，上面写着“李家面馆”四个字，字体方正而朴实。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在他的记忆中，李易飞家的面馆就是这家。
他原本以为自己坐地铁是回家的方向，但显然，他的记忆又一次欺骗了他。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家面馆门口冒着热气的煮面锅和飘散在空气中的牛肉汤香气，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李易飞从他身后走过来，看到他在面馆门口停下了脚步，立刻露出一副“被我逮到了吧”的表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热情和理所当然：“行啊你，嘴上说着出来随便走走，结果这不还是惦记着我家的牛肉面嘛！来来来，既然都到门口了，就别客气了，今天我请你吃一碗。”
他说着，已经推开了面馆的玻璃门，回头朝幻曜辰招了招手。
“愣着干嘛？进来啊！”
幻曜辰站在门口，看着李易飞那副热情洋溢的样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红底黄字的招牌，沉默了两秒，然后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