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吃过午饭回到办公室,刚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
还没来得及给自己泡杯茶,他办公室的门就被人给敲响了。
他皱了皱眉,不知道这个点谁会来找他。
但他还是应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财务科的科长老刘。
这人四十来岁,戴着副黑框眼镜,平时管着全厂的账目,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
李怀德见他进来,心里头微微有些意外。
虽然平时他和刘科长配合的还不错,可是按理说刘科长这会不应该过来找他啊。
“刘科长,你这是有什么事吗?”
老刘笑着走进来,也不急着坐,先客套了两句。
“李厂长,没什么事,这不是刚吃过饭嘛,就想着过来转转,跟您说说话。”
李怀德才不信他这套说辞。
财务科的人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大中午刚吃过饭就跑来“转转”的闲心。
不过他也没有点破,只是顺着他的话头跟他聊了几句厂里的闲事。
什么这月的账目紧了、下月拨料的事等等。
老刘一边应着,一边往李怀德对面的凳子上蹭。
他的眼神却有些飘,像是在找合适的时机开口。
李怀德不动声色的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等着他自己憋不住。
果然,又闲聊了几句,老刘终于像是按捺不住了,推了推眼镜,往前凑了凑身子。
“对了,李厂长,我听说你和二车间的李大虎认识?”
李怀德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心里头顿时跟明镜似的。
上午刚送走一个王主任,中午又来了个刘科长,都是冲着李大虎来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放下缸子,看着老刘。
“嗯,是认识,怎么了?”
老刘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
“是这样,我外甥在厂里干了好几年了,手艺一直卡在二级工上不去。
这孩子脑子不笨,就是缺个好师傅带。
我听说李大虎教徒弟有一套,连李卫国那种底子都能教成四级工,我寻思着.....”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李怀德一眼,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李怀德听老刘这么一说,心里头先是了然,随即又皱了皱眉。
果然是冲着李大虎来的,这已经是今天第二个了。
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水,随口问了一句。
“你侄子现在跟的是咱们厂哪位师傅?是不是对方没好好教他?”
老刘听了,连忙摇头,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无奈。
“李厂长,这个我打听过了。我侄子拜的是一车间的孙长海孙师傅,七级工。
我也专门问过我侄子,是不是孙师傅不肯好好教他。
可我侄子说,孙师傅其实教得挺用心的。
该讲的都讲了,该示范的也示范了,可不知怎么的,他就是学不会,
一到上手的时候他的脑子就发懵。”
李怀德听到“孙长海”这个名字,眉头又紧了几分。
这人在厂里也算老资格了,一手钳工活计扎实,为人也厚道。
这次考八级工虽然没过,可手艺和资历都摆在那儿。
他想了想,放下搪瓷缸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孙长海确实是个正经师傅,人家教得没问题,是徒弟自己不开窍。
按理说这种情况,换个师傅试试也说得过去。
可上午他才跟王主任把话撂明白了。
没有正当理由,不能随便换师傅,这关系到厂里的规矩和风气。
不能王主任那边拒绝了,转头到老刘这儿又答应,那他李怀德成什么了?
更何况孙长海这次八级工没过,心里头正不得劲。
要是他这边的亲戚再改投别人门下,那不等于往人伤口上撒盐?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语气比上午对王主任时更沉稳了些。
“老刘,这事.....不太好办。”
李怀德拿起搪瓷缸子轻轻抿了一口茶。
放下搪瓷缸子,他看着老刘那张带着期待的脸,语气不急不缓的开了口。
“老刘,现在的规矩你也清楚,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你侄子既然拜了孙师傅,那就得跟着人家好好学。
孙师傅教得用不用心你也打听了,人家没有亏待你侄子。
如今你想让他改换门庭,先不说孙师傅那边脸上挂不挂得住。
你侄子自己往后在厂里怎么抬头?别人会怎么看他?
背师另投,这在哪都是戳脊梁骨的事。”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再说了,你信不信,我要是今天开了这个口子。
明天厂里不知道有多少人都会找上门来,说自家孩子也要换师傅。
到时候我李怀德成什么了?这厂里的风气不得乱套?”
老刘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原以为自己跟李怀德关系不差,又是在财务科待了这么多年,这点面子总该有。
可李怀德这话一句比一句在理,他实在挑不出什么反驳的余地。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些灰暗。
李怀德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明白,财务科的老刘平时跟自己还算配合,这个人不能得罪。
他想了想,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老刘,你也别太失望。
虽然不能让你侄子拜李大虎当师傅,可我有个折中的法子。
你侄子可以多和李卫国在一起交流交流。
徒弟、工友之间互相切磋、交流技术,这在厂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李卫国跟李大虎学的那一套,你侄子要是能从他那学到点东西,对提升手艺也有帮助。
这样既不坏规矩,又能让你侄子多条路子,你觉得怎么样?”
老刘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虽然没能给侄子争取到正式拜师的机会,可这个法子听起来确实可行。
不用背师,不用得罪人,还能学到东西。
他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李厂长,那就这么办吧。
我回去跟我侄子说一声,让他多去找李卫国请教请教。”